从圣彼得堡到西伯利亚腹地的旅程,即使以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至少三个星期。我们在一月十九日傍晚登上一列东行的军用运输列车,车上满载着运往铁路工地的钢材、炸药和一批被押送前往施工营地的流放犯人。火车头是那种老式的蒸汽机车,拖着十二节车厢,每一节都沉重得让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尖啸。我们的车厢是最后一节——原本是押运军官的卧铺车厢,迈克罗夫特通过领事馆的关系把它整个包了下来。车厢陈设简朴,有一个铸铁小壁炉、两张行军床和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折叠桌,但与前面那些挤满了流放犯人的闷罐车厢相比,已经称得上奢华。火车驶出彼得堡的第二天,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白桦林取代了城郊的工厂烟囱,积雪覆盖的平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望无际。随着列车不断向东推进,气温也越来越低。到了第六天,我们驶过乌拉尔山脉时,车厢壁上的温度计指向了零下三十五度。哈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中凝成冰晶,壁炉里虽然一直生着火,但冷气仍然从地板的每一条缝隙中钻进来,冻得我即使在行军床上裹着两条毛毯也整夜无法入睡。福尔摩斯似乎完全不受严寒的影响。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研究地图和笔记上,用铅笔在铁路沿线标注出各个施工营地的位置。有时他会忽然站起来,走到车窗前,凝视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能从那片冰封的虚无中看出某种只有他才看得见的图案。“华生,”他在我们进入西伯利亚境内的第二天早晨忽然开口,“你注意到温度下降的规律了吗?”“零下三十五度还能有什么规律?”我裹紧毛毯,往壁炉里又添了几块煤,“无非是越来越冷。”“不是温度本身,而是温度变化的方式。”他伸出手指在结了霜的车窗上画了一道线,“乌拉尔山脉以西,气温是缓慢下降的,每往东行进一百英里大约下降两到三度。但过了乌拉尔之后,某些地点的气温会毫无征兆地骤降十度以上,然后又回升,形成一个极不规则的曲线。这不符合地形学对气温分布的一般解释。”“也许只是局部气候异常。”“也许。”他说,但那语调表明他并不接受这个解释。火车在第二十一天清晨终于抵达了叶尼塞河附近的一个补给站——这是铁路施工前线最东端的物资中转点,再往前就没有铁轨了,必须换乘马拉雪橇。我们在灰蒙蒙的晨光中走下火车,脚踩在冻得坚硬的雪地上,靴底发出的声音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空气冷得令我每一次吸气都感到鼻腔和喉咙被刀割一般的刺痛。铁道两侧堆着小山似的枕木和钢轨,积雪覆盖在上面,将那些工业材料的棱角模糊成一个个柔和的白色轮廓。再往远处看,是临时搭建的一排排水棚和帐篷,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低矮的天空下形成一层灰蒙蒙的烟幕。这地方没有名字,或者说,它只有一个铁路施工编号:第七施工段补给站。到处是俄国士兵——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哨兵在货堆之间来回巡逻,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到处是流放犯人——剃着光头、穿着破旧棉袄的人影在寒风中佝偻着搬卸货物,脚踝上戴着沉重的铁镣,铁镣与冻硬的雪地碰撞时发出的声响,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这个帝国对待罪犯的方式。看守的呵斥声、马匹的嘶鸣声、铁轨被拖动时刺耳的摩擦声,混合成一种沉闷而混乱的喧嚣,在广袤的白色荒原上显得渺小而又荒谬。福尔摩斯将迈克罗夫特为他准备的文件递给负责验看证件的军官。那是一份由英国驻俄使馆签发的通行证,上面盖着沙皇交通部的印鉴——迈克罗夫特显然在出发前就已经铺好了这条路。军官皱着眉头翻看了几遍,又仔细打量了我们两人的面孔,最终不情愿地挥了挥手,示意我们通过。“第七施工营在哪儿?”福尔摩斯问。军官用拇指往东一指,吐出一个简短的俄语单词。我后来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是“森林那边”。我们雇了一辆马拉雪橇,沿着一条被压得坑坑洼洼的冰路往东驶去。雪橇在冻土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两旁的白桦林越来越密,树木的枝干上挂满了冰挂,在阴沉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蓝色。偶尔有乌鸦从枝头飞起,黑色的翅膀在白色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呱呱的叫声在林间回荡,像是某种警告。当我们终于抵达第七施工营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在这片纬度,黄昏来得极早,下午三点不到,天边已经泛起了那种深沉的靛蓝色。施工营坐落在森林中的一片空地上,规模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几十顶粗布帐篷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帐篷之间的地面被成千上万只脚踩成了一片泥泞与冰雪的混合物。营地的中央燃着几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一群流放犯人围在火堆旁,伸出冻得发紫的手取暖。他们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共同的铅灰色,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苦役中耗尽了所有被称为希望的东西。营地的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一道简陋的栅栏,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个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上来迎接我们。他身材粗壮,穿着一件沾满泥土和机油的羊皮袄,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右眼微微眯着,像是在长期的风雪中养成了习惯。他自称彼得罗夫,是这个施工营的工头。“英国人?”他用蹩脚的英语问道,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扫来扫去,带着明显的怀疑。“地质顾问,”福尔摩斯用俄语回答,语气轻快而彬彬有礼,“受铁路工程局委托评估这一带的冻土结构。我们需要在营地借住几天。”彼得罗夫接过福尔摩斯递去的文件,翻看了两眼,便还给福尔摩斯,态度比刚才的军官热络了些——显然,任何能减轻他接待责任的文件都是受欢迎的。“住可以,”他说,往火堆旁的一张粗木板凳上一坐,“但别到处乱走。这地方最近不太平。”“不太平?”福尔摩斯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在听到关键信息时的本能反应,“什么意思?”彼得罗夫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火堆,望向营地外面那片已经陷入黑暗的森林。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将他那道伤疤照得忽明忽暗。“最近两个月,已经失踪了十二个人。”他压低声音说,仿佛在谈论一件他不愿让太多人听到的事情,“都是在夜里消失的。说是逃跑了——看守都这么说。但我知道他们不是逃跑的。”“为什么?”“因为逃跑的人不会留下他们的靴子。”彼得罗夫从羊皮袄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烟斗,塞进嘴里,用拇指压实烟丝,但没有点燃,“有两双靴子被发现扔在营地外面半英里处的雪地上,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一起,靴口朝着营地,好像他们脱靴子的时候正准备回来。还有一个——他的靴子是在森林深处的树洞里找到的。冻得结结实实,拔都拔不出来。”福尔摩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树洞?”“一棵老松树的树洞。那棵树——”彼得罗夫划了一根火柴,烟斗里燃起一星红光,“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道裂缝,从树根一直裂到树冠。有人说是雷电劈的,但我在西伯利亚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雷电劈出那样的裂缝。裂口两边的树皮向外翻,形成一个可以容一个人钻进去的空洞。那人的靴子就在那里面,像是他爬进树洞之前自己脱下来的。”“树洞里面有什么?”“不知道。”彼得罗夫将烟斗从嘴里取下,吐出一口浓烟,“派进去的人说他走了十几步就走不下去了,越往里越窄,最后只剩一个拳头大的裂缝。但他说——他说在裂缝里听见了声音。”他停住了。火堆中的一根木柴忽然爆裂,炸出一蓬火星。围坐在附近的一群流放犯人同时抬头望了过来,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我注意到其中一个年纪很轻的人——几乎还是个少年——正盯着彼得罗夫,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赤裸裸的恐惧。“什么声音?”福尔摩斯问,声音压得极低。“说不上来。”彼得罗夫缓缓摇了摇头,“那人从树洞里爬出来后,一句话也不肯说。第二天他就发起了高烧,当天晚上就死了。临死前喊了一整夜。喊的内容没人听得懂。是一种没人听过的语言。”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火堆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将他消瘦的面庞勾勒得如同某种古代的石雕像。“我想见见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他说,“你们这个施工营里应该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彼得罗夫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奇怪起来。他叼着烟斗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他将烟斗取下,在板凳腿上磕了磕烟灰,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了。“卡拉马佐夫不在工地上。他住在东边森林里。”他用烟斗柄往东一指,“那座小镇——大概四英里。镇上有一座教堂,他在那里当教师,有时候也帮神父做事。他不算是我们营地的人,只是偶尔来给囚犯送药。他弟弟在这里。”“他弟弟?”“斯麦尔佳科夫。”彼得罗夫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像在吐出一口苦水,“那是个古怪的家伙。厨子出身,后来不知怎么被派到勘探队去了。有癫痫——病发起来浑身抽搐,嘴里说的话谁也听不懂。但他发作之后能告诉你一些事情,是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远处的森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鸟鸣——尖锐而急促,划破了营地上空的沉寂。我意识到那不是鸟鸣,而是某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低沉、悠长,像风吹过一根巨大的金属管时发出的共鸣。营地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个哨兵猛地转身,将步枪从肩上取下,枪口对准了那片黑暗。连那些早已麻木的流放犯人也纷纷抬起头来,脸上的倦怠被一种原始的不安所取代。然后声音消失了。森林重归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铁轨被拖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那是什么?”我问。彼得罗夫没有回答。他将烟斗重新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红光在他脸上闪过又暗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羊皮袄上的雪,转身朝工棚走去。“天黑了就别往林子那边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不管你们听见什么,或者看见什么,都别往那边去。”我望向福尔摩斯。他仍然坐在火堆旁,目光穿过跳跃的火焰,凝视着东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杖,银质猎犬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泽。“卡拉马佐夫在东边四英里,”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一片发生失踪案的森林,一个在教堂里当教师的卡拉马佐夫,他的弟弟在勘探队里当厨子,而这个勘探队恰恰在永冻层挖出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华生,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我没有回答。远处的森林里,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这次更近了。:()世界名着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