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驻村日常
饶是自认农村出生、可以很快适应农村生活的吴束,也是水土不服了两个多月才慢慢消停。
一边把明白纸盘包浆一边认人,一边熟悉村情民情一边寻找村子发展的突破口。可现实情况是,虽然水电齐全,但看天吃饭的小村子,村民们困囿于有限的农作物和家禽散养,看不到经济前景。
吴束徒有一腔抱负,又不得不束手束脚于家长里短、民风民俗,扛了大半年还是一筹莫展。她也终于明白,一心扑在大地上的前辈老钱,那头白发是由多少无奈和艰辛熬出来的。
最后吴束想通了,她自认脚落了地,可事实是自己的急于求成,于这些留守老人孩子来说盘子太大,他们接不住。于是她不再执着高屋建瓴,克制高谈阔论,真正沉下脚步一点一点地解决落在地上的问题,比如邻里纷争、人居环境,也学着父母在村子里和人打交道的模样,时而和稀泥,时而斤斤计较、据理力争。
有时没理也争,被镇领导约谈过几次,她还是会为了那一分一厘去拍桌子嚷到脸红脖子粗。
这是宋莳翊这一年时间里第九次探亲,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吴束书记有个黏人的“未婚夫”。
为了防止村子里的口舌流言,宋莳翊在第一次探亲的时候就为自己挣了个“未婚夫”的名分。吴束自然不会反驳,这个自然村不比外面通透开放,“男朋友”的身份还不足以支持男子留宿女儿家。
其实算上吴束回江城,两人见面的间隔不算长,就是相思深沉,山高路远也不足为惧。
宋莳翊轻车熟路地去吴束宿舍放下背包,然后在这个两层小楼的走廊上远眺。
郁郁苍苍,云蒸霞蔚。这里的景色当真不错。
“大哥哥!你又来看小碗书记啦?!”
宋莳翊循声低头,楼下一个小男孩儿正仰着头看他。
宋莳翊每次来都是领了使命的,图书零食、种苗衣物,连女孩儿的卫生棉都有,所以这里的老老少少都认识宋莳翊的车,不怪蛋蛋娃一眼就定位到他的行踪。
“是啊,她人呢?”宋莳翊俯身曲肘撑在栏杆上问。
蛋蛋娃指着一个方向说:“在那跟人吵架呢。”
宋莳翊神色微敛:“出什么事了?”说话间,人已经走向楼梯。
“就那翠婆平了块没人要的地,那个栓二爷非嚷着地是他的想抢过去。”蛋蛋娃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你带我过去。”
“好嘞。”
翠婆是村里的孤寡老太太,早年丧夫丧子,媳妇儿也在几年前病逝,如今一个人拉扯着孙女王改妮。
吴束曾经向宋莳翊抱怨过这户老人不肯听、小孩儿听不懂。来过几次,宋莳翊也真亲眼见识过这个老太太的泼辣,谁的账都不买。
栓二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在这里几近村霸的架势,摔个跟头抓把泥的德行,宋莳翊真担心吴束吃亏。
没承想,匆匆赶到的宋莳翊看到的竟是小姑娘土匪一样挡在老人小孩儿前面,大嗓子小喉咙地和那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儿掰扯,吆五喝六的气势唬人的很。
谢知行在旁边拼命和稀泥,廖赞珩抵在栓二爷和吴束之间,生怕那个男人气急了动手。
宋莳翊觉得这个画面有趣极了。他靠近吴束,虚虚揽着她护着她。
听了一会儿才知道纷争已经从争夺田地发展到人身攻击,拴二爷口不择言对两个孤苦的女性说尽了讽刺羞辱,吴束没了冷静,抛下立场不再中立。
到了最后,结局竟是一向嚣张的翠婆先示弱,主动把那一块地让给栓二爷。那男人留下一句“早干嘛去了”,结束了这个闹剧。
晚上,吴束气哼哼地写报告做情况说明自我检讨,宋莳翊在旁边看着既心疼又好笑。
写着写着,吴束就哭了。
宋莳翊坐在旁边给她擦眼泪。
这种场景不是第一次出现。她的感情总是很充沛,心思细腻,所以很容易内耗。他无数次提议让她结束驻村跟他回去,但小姑娘总是义正严辞地拒绝。
她身上的使命感是高尚的,在她大学时宋莳翊就明白,但他是自私的,他不认同这样的使命感。
等到终于可以休息,宋莳翊心疼她情绪不好,克制着折腾的冲动,规矩地抱着人窝在被子里聊天。
每次来这里待上两三天,宋莳翊都有种置身世外桃源的错觉,抛却电子产品,脚前脚后地跟着吴束在村子里串门,有时候被丢下留守闺中,宋莳翊也不闲着,屋前屋后溜达,都快赶上半个驻村队员了,吴束说的鸡毛蒜皮的事他都能接上茬。
“带回去的辣椒酱快吃完了,爷爷让再买些回去。”宋莳翊的手指头绕着吴束的发丝玩儿,这个习惯怎么都改不了。
吴束梗起脖子:“爷爷这岁数能吃那么多辣酱吗,王大爷自己在家熬的,我担心不够卫生,你还是别给爷爷吃了。”
王大爷王锁平是除了翠婆以外,吴束负责的另一户低保。单身老头眼神不好、腿脚不好、脾气暴躁,院子里养了一头狼青,自己吃不好也要给这只狗喂得饱饱的,吴束被他家的狗唬过好几次。
前几波驻村干部都给过忠告,说这个老头儿难搞的很,吴束只觉得他的脾气和过世的爷爷很相像,工作起来平添了几分积极性,借鉴和自己爷爷在世时的相处模式,竟是让老头温驯了很多。辣椒酱就是吴束发现老头儿对自己不再抵触的一个讯号。
老头儿爱咪几口小酒,下酒菜就是用自个儿熬的辣椒酱红烧一尾小鱼。有一次入户,正巧碰见老头儿在红烧鱼,辣酱的味道被激发出来,不爱吃鱼的吴束都流口水了。回江城的时候,让妈妈做了红烧鱼,在“璞胤”,宋家厨师也做了红烧鱼,都不是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