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是个有大抱负的人。
他少时离家闯荡,誓要自己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来。
明泰十六年,他十八岁,在北地一个小门派里落脚,为的是那个门派的一位外门弟子。
对方看着不起眼,却藏了一个秘密,他与门主有仇,如今隐姓埋名在这里,是为了搏一个复仇的机会。
这也是方平的一个机会。
要做大事的人,一定要有发现机会的眼力,那外门弟子为人低调,行事小心,在仇人手下做事,一忍就是十三年,方平主动请缨,要给对方一个痛痛快快地复仇机会。
他帮他除掉了门主,伪造了遗书,帮他掌握了这个门派的命脉,他在幕后做完了一切,功成身退。
门派并宗、亲传尽灭,那些事不过是后话,方平离开北地时没有回头。他自己找到了这个机会,又放弃了这个机会,正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局太小,最多只配在江湖里流传几句闲谈,不足以使他扬名。
不够。
远远不够。
明泰十九年,巴东。
巴东当时大小门派林立,官府都头疼的很,这个局够乱,这个机会够大,于是方平来了。
一个月后他站在城外的小山上,看着自己一手布下的局彻底收拢,火光和喊杀声直冲苍穹,几大门派彼此相争,却让一个犄角旮旯的小门派做了渔翁。
方平看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满足地往山下走,半山腰有一座寺庙,方平心想今夜死了这么多人,他是该为他们上柱香。寺庙里很安静,就一个小和尚在扫地,那小和尚见了他,说他耳垂大,有善缘,便留他吃了顿斋饭。
后来他经此一战扬名江湖,有人打听过来,知道了这个故事,便称他为笑面佛。
方平不喜欢这个名字。
江湖人总喜欢给一些出名的人起一些奇奇怪怪的称号,比如地煞李柯、比如妙手兰心、再比如千面鬼,似乎只有套上了名号的外壳,他们才更有记忆点。方平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抱负远不止于扬名江湖,江湖的赞叹来得太快也去得太快,他们记得笑面佛这个名字,津津乐道他的诡计,却从不关心他究竟影响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方平在扬名江湖后终于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是一个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号而已,他要的是千秋万代后,史书翻页时,仍旧避不开他的名字。
——就像当年的秦渊。
这个名字就算是放到开国三杰里,都是分量最重的那一个,后世只要提及大楚的基业,便绕不开太和帝,也绕不开秦渊。
江湖太小了,方平需要一个新的机会。
君千凌就是那个机会。
……
君千凌端坐在首位,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瓷青花茶盏,语气平缓:“假传王令。方平,你胆子是大得很啊。”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好像是与老友闲聊,但方平的冷汗瞬间便下来了,没有半分迟疑,他“扑通”一声跪在君千凌面前,叩首道:“方某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君千凌没说话,方平压下心中的惊悸,抬头诚恳道:“我知王爷情深意重,不忍下手杀昔日好友,但如今齐雁封非但不能为王爷所用,还一心要逃,若真让他逃脱,他会对王爷留情吗!就算他也顾念旧情,那楚皇会对王爷留情吗?”
方平冲着君千凌又是深深一拜:“我也与李冲云说,若齐雁封一路没有动作,就只是单纯押送,若他要逃,再出手,何况齐雁封实力高强,当初顾西楼带二十人围他都没能生擒,如今若还是让李冲云不要伤其性命,他未免会束手束脚,更容易放跑人,为王爷平添一份巨大的风险。何况,即便如此,李冲云还是没能亲手杀掉他,不仅没能杀掉,还被齐雁封伤到这等地步!齐雁封其人,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李冲云脸上缠着纱布,齐雁封那一剑削掉了他半个耳朵,伤口颇为骇人。他抱着昆仑双锏站在另一边,道:“那山崖颇高,水流又急,乱石嶙峋,他跳下去,怕是九死一生。”
方平转头道:“既然不是十死无生,这个隐患就依然存在着。”
他又冲君千凌道:“王爷,我当初本想着,若是李冲云真的成功杀掉了齐雁封,哪怕是王爷因此降罪与我,以我一命换齐雁封一命,也是值的,能为王爷荡平这一巨大的障碍,我虽死无憾——可如今,齐雁封下落不明,我——”
“好了,”君千凌终于是开了口,“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