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历3867年,刻律德菈掀起的黄金战争的尾声如同一场漫长噩梦的最终喘息。
吕奎亚的城墙上,胜利的旗帜刚刚在血色黎明中升起,旗面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沾染的血迹尚未干透,在晨光中泛出暗红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城下,尸堆如山,空气中仍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焦肉的焦臭,以及海潮带来的咸湿。
而在吕奎亚王那座矗立海滨的白色宫殿里,一场更为奢靡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水晶吊灯投下碎钻般的光芒,黄金柱上雕刻着被征服的城邦,长桌上铺着猩红天鹅绒,堆积如山的珍馐热气蒸腾——烤全羊的油脂滴落,海鲜盘上的冰块融化,混着酒液的甘醇,弥漫成一种混合着硝烟与奢靡的奇异香气。
海瑟音坐在主位上,那本是吕奎亚王的宝座,此刻却属于这位剑旗爵。
她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骑士裙甲已经半解,上半身的金属护甲被随意丢弃在脚边,只余下紧身的黑色皮革上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饱满的胸部如满月般挺拔,皮革边缘被汗水浸得发亮,紧贴着锁骨下方的肌肤。
紫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几缕发丝贴在左脸颊,遮住了左眼下方那片独特的鱼鳞纹路。
她的大胃王本性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面前空了三个大盘子——一个盛满了剔透的生蚝,另一个是堆积成山的烤肉,第三个则是空空如也的龙虾壳。
她正用银叉挑起第四盘熏鱼,姿态依旧优雅得如同在参加一场宫廷音乐会,紫瞳疏离地扫视着狂欢的骑士们,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她指挥下的乐章。
三位挚友部下围坐身侧,如同守护她王座的三根支柱:
雷恩,那位金发蓝眼的先锋骑士,身躯高大得如同一座小山,他正大口灌着麦酒,酒液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流下,滴落在胸甲上。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海瑟音,那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崇拜,蓝眼睛里燃烧着比篝火更炽烈的火焰,仿佛她不是他的统领,而是他信仰的唯一神祇,甚至是给予他生命的母亲。
西尔维奥,黑发灰眼的优雅弓手,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他那把珍贵的紫檀木小提琴。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偶尔抬眼看向海瑟音,灰眸中总是带着一丝了然和温柔的欲念。
他最懂她的沉默,能从她最细微的蹙眉中读懂千年孤独的重量。
卡斯帕,棕发绿眼的年长盾卫,则安静地为海瑟音面前的空杯添上陈年烈酒。
他像兄长一样照顾着她的饮食与情绪,多次在她杀红眼时将她拉回理智。
此刻,他看着海瑟音面前的空盘子,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宠溺和担忧。他知道,她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无法言说的空虚。
他们三人,不仅是她最信任的部下,更是她千年孤独中仅有的心灵寄托。
他们知晓她的过去——斯缇科西亚那座醉与梦的海滨之城,海妖公主时代追逐泡沫的无忧无虑;黑潮如何吞噬故乡,姊妹们如何用歌声与生命献祭;以及最重要的,与刻律德菈并肩征战的荣耀,第一次逐火之旅的惨败,以及那位“凯撒”性情大变消失后,她独自浸入“疯狂之海”的千年空洞。
她表面的缄默如同一座冰山,但冰山之下,是如深海暗流般汹涌的渴求——渴求有人能用体温和心跳,填补黑潮留下的永恒空洞。
宴会渐入高潮,酒酣耳热之际,骑士们的欢呼与粗俗的笑语汇成喧闹的声浪。
海瑟音放下银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举起水晶杯,声音不高,却如海浪般轻易盖过了所有喧嚣:“今夜胜利……值得再饮一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摇曳,映着她疏离的紫瞳。
三人立即响应。
雷恩“砰”地放下酒杯,大笑道:“为统领!为剑旗爵!为斩杀六万敌军的不世之功!”他高举酒杯,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西尔维奥则微笑着举杯,灰眸温柔:“为旋律的延续。”卡斯帕安静地为她和自己续满酒,只是简单地说:“为欢宴。”
西尔维奥放下酒杯,取出了他一直擦拭的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落下,一段古老而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
那是斯缇科西亚的古调,是海妖公主时代欢宴上必奏的歌曲。音符如水珠滴落,瞬间穿透了军营的喧嚣,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向那片蔚蓝的海洋。
海瑟音闭上了眼睛。
歌声从她唇间溢出,低沉、醇厚,带着海洋的咸湿和古老咒语般的魔力。
她用翁法罗斯古语轻声唱着,歌词早已模糊,但那份属于故乡的雀跃与哀伤却清晰可辨。
她不再是大杀四方的剑旗爵,而是那个在泡沫与浪花间追逐的公主。
她的歌声仿佛拥有生命,在宫殿中盘旋,缠绕着每一根黄金柱,抚过每一幅壁画,让狂欢的骑士们都安静了下来,怔怔地望着这位传说中“奏浪的剑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