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一顿,叹了口气,道:“也许吧,都是可怜人。多防备总是没错的,不到最后,谁知结果会如何呢。”
说罢,忽转向儿子,笑道:“倒是你,怎么忽然关心起伽罗的事来了?难道你特意来一趟,就是想问这个?”
杜修仁又饮下一口羹,避开母亲的视线,道:“没有,只是今天恰好想起罢了,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安定公主辛氏的事。”
大长公主渐渐敛了笑意:“梵儿出嫁的时候,你才刚出生,自然什么也不知晓。要我看,当初萧家收养她,将她当贵女一般养着,教以诗书礼乐,便是怀着目的的。”
杜修仁想起过去的传闻,萧家因将养女送去和亲,得到了许多好处,却又觉得不对:“总不会在那时便想着要送辛氏和亲,这样的事,多年才有一桩,他们不见得能凑得那样巧。”
“和亲不见得是上乘之选,当初,萧家只是个不太起眼的小家族,压在他们上面的人有那么多。”大长公主语气平淡,并未有太多情绪,“那时我正怀着你,你父亲为让我安心养胎,便一直带着我住在别院,我只见过辛娘子两次,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晓,所以,后来听闻辛娘子竟要去和亲时,也十分诧异,不过,萧家这样做,不但帮了自己,也算帮了你舅父,想来,你舅父后来对伽罗那样愧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先帝也是辛氏和亲的受益者之一。
杜修仁想起少时在先帝身边的所见。
说起来,那位魏昭仪受宠爱时,对萧皇后出言不逊,先帝都不曾动怒,只稍训斥两句,便轻轻揭过,偏在听到魏昭仪背地里对辛氏与伽罗那样无礼讽刺后,便勃然大怒。
哪怕先帝本就多情温柔,从这些事看,也的确对伽罗有超出寻常愧疚与慈爱-
伽罗回了西隔城。
望着忽然少了一个人的清辉殿,发了好一会儿呆。
雁回不见了,去了徽猷殿,这是方才与杜修仁分别后,鱼怀光特意赶上来告诉她的。
“是陛下的意思,既然贵主已亲自将人送到徽猷殿,为了不教萧相公挂心,奴婢昨日便将雁回调入了徽猷殿。”鱼怀光是这样说的。
伽罗没说什么,只点头示意知道了,可鱼怀光偏还像怕她多想一般,又多解释了一句。
“贵主尽可放心,雁回只在殿外伺候,至多端茶递水,陛下近身仍皆是奴婢们在,”他走近一步,低声道,“过几日,尚宫局还会再往徽猷殿指派几名宫女,都是如此安排。”
他说,这些都是李璟吩咐他来向她解释的,若不是因为有杜修仁在,一会儿又有萧嵩在,李璟便该亲自向她解释了。
伽罗听罢,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只是有些替雁回可惜。
雁回在清辉殿熬了数年,所求不过是能再往上登高一步,摆脱宫女的身份,先前在李璟那儿已丢了好大的面子,如今又被调过去,恐怕又要空欢喜一场。
她忍不住叹一口气。
将来如何,谁也料不准,也许雁回手腕出众,还能熬到峰回路转也说不定。
只是,李璟竟因为萧嵩的话,便要往徽猷殿调宫女,可见朝中想要催促他早日成婚的臣子们已越来越多。
等中秋之后,功臣们的官衔定下,朝中便该议论此事了。
李璟那儿,恐怕也要顾不上她了。
她心下莫名有些烦乱,干脆又带着鹊枝去了九洲池边。
秋夜的风一日凉似一日,四下一片寂静,她站在凉亭中,望着被零星灯光包围着的黑漆漆、雾森森的水面,心神一阵恍惚。
她忽而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入宫时,便是在这九洲池南麓的宫宴上见到了先帝。
年逾而立的男子,皮肤偏白,面容温和,稍显宽厚的身躯带着一种她想象中的慈父的气质。
她只行了礼,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便被他扶起来,带到身边,细细地端详。
他说:“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朕这个天子,愧对你和你母亲。”
她不禁想,若自己将来也步了母亲的后尘,有朝一日,李璟会不会也对她的孩子说同样的话。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鹊枝的提醒:“贵主,晋王殿下来了。”
伽罗才回头,就见已许久不曾出现的李玄寂跨上石阶,踏入亭中,来到她的身边。
“王叔。”她要行礼,刚屈了膝,便被他扶起胳膊。
他身边的魏守良等人早已在亭外数丈处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守着,鹊枝左右看了看,见伽罗没有吩咐,便也自觉退开去了那处。
亭中余下他们二人,李玄寂扶着她,却没放开,只是低头仔细地看着她。
“怎么这时候还在外面?秋日风凉,该多穿些。”他说着,扶在她胳膊处的手掌顺着衣料向下,滑至手腕处,五指收拢。
宽厚的手掌立刻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掌心间被刀弓、笔管一同磨出的薄茧擦过柔嫩的手背,带起一阵无声的颤栗。
“果然是凉的。”他轻轻摩挲着,似要想法将她捂热似的,明明语气十分温柔,却让伽罗感到莫名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