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果真要与我同行?”
“臣的确要回一趟驿馆,明日才会再来西苑。”执失思摩沉声回答,态度十分冷淡,同先前拒绝她时一般。
伽罗没被他的冷漠吓到,反而抿唇笑了下,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都尉为了替我解围,随口编的说辞。”
她说完,走近一步,与他相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以许多年不曾说过的突厥话道:“不是说不再管我了吗?”
才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自己食言了。
执失思摩面色僵了僵,试图为自己找理由:“只是恰好经过而已。”
他回答时,说的也是突厥话。
“可都尉明明说最在乎仕途,萧令延可是皇亲贵戚,都尉不怕因此得罪他吗?”
“只一两句话,应当还不至要得罪。只是有些看不下去而已,今日若换作其他人,臣也一样会如此,公主不必多想。”
这一声“公主”,仍是用的突厥话,设毗可敦,听得伽罗有一瞬恍惚。
设毗可敦是对可汗之女的尊称,可是从前很少有人这样称呼她,因为她并不是可汗宠爱的女儿,平日在庭,也不会有多少人想起她。
只有不知内里的寻常牧民们,在知晓她身份后,会这样称呼她,被关进羊圈后,更是只能听到小杂种这样的污秽之言。
唯有那个少年阿古还坚持这样唤她。
伽罗眨了眨眼,将那一抹异样的感觉迅速压下,又换回汉话,失落道:“原来如此,看来,总是我多想了。都尉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再多纠缠。”
说罢,转身上车。
执失思摩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止不住地泛起阵阵涟漪。
他想起了方才的情形。
萧家郎君那带着狎昵的态度昭然若揭,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的公主之名。而她作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本该被娇养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性子,再跋扈霸道也在情理之中,可她偏偏那样能忍。
他先前几次冷漠相对,今日更是直接毫不留情地当面拒绝,她却一点也未生气。
不论什么样的对待,都统统忍下。
这当真是高贵的大邺公主该有的样子吗?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也许,真如她今日所说,在邺都如履薄冰。
这一路上,两人一个坐车,一个骑马,再未说过什么话。
执失思摩的视线偶尔不经意地扫过马车的纱帷,一次也没见她望过来。
直到马车行近宅门,伽罗才掀帘下来。
今日在马场骑马的时间有些久,方才又一直坐着,下车后,踏上台阶的那一步,身子左右晃了晃,有些不稳。
执失思摩站在一旁,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搀扶。
然而,下一刻,伽罗已先往另一侧,借着鹊枝的力稳住身形。
执失思摩的手不动声色落回原位。
伽罗站定,微笑地看着他:“多谢都尉,我便不耽误都尉的工夫,都尉快回驿馆去吧。”
执失思摩没再说话,行礼后,便上马离开。
正是傍晚,路上人来人往,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
伽罗静静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离开。
她觉得执失思摩的举止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即便不喜她,也没必要那么生硬地拒绝,况且,他明明并不厌恶她。
他不愿让她接近,从一开始就是,但这股抗拒,似乎在她提到牧羊少年时,一下被放大了许多。
一些没有来由的猜测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就在这时,身边的鹊枝悄悄拉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往西面看。
只见人流如织的道边,杜修仁牵马站着,正沉着脸看向这边,也不知已看了多久。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二人四目相对时,伽罗甚至能感觉到,他应当是沉沉地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