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亲缘一断,总有些不踏实。”
“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感情难免疏淡,和亲公主亦肩负部分使臣职责,恐怕缺不得。”
“和亲是国策,施行多年,怎能轻易打破?”
李玄寂面色平静,耐心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待声音渐渐小下去,才扬声道:“诸位怕什么?边地虽多变乱,可我大邺兵强马壮,吐谷浑更是早年就见识过我大邺铁骑的威势,归顺多年,一直往来频繁,若仅仅因少了个和亲的公主便要反,那其中的隐患恐怕也不是派一个公主去便能解决的。”
说到兵马,武将们个个挺起胸膛。
大邺虽尚武,但朝廷中,一直掌握权柄的,还是文臣,好容易提到先前拱卫山河的战事,他们这些武将才算感觉到了自己的分量。
到底是晋王,曾经多次上过沙场,由他来说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况且,据我所知,如今,吐谷浑王储正是宜城公主长子,他素来与我大邺亲厚,曾多次往朝中递信,希望边疆常设榷场,各国互市,若此事能有进展,想来定比和亲更能收拢人心。”
竟是要开榷场互市,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这本算是好事,边地诸国可以牛羊马匹交换中原物资,双方互通,各取所需,早先也有朝臣提过,却次次遭到文臣们的大力反对。
从前朝旧例到太祖遗训,文臣们将个中理由说得天花乱坠,但所有人都清楚,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党争。
边疆是晋王的地盘,开榷场互市,便要给予边地将领们更多军政大权,在天子彻底解决心腹大患,收拢权柄之前,榷场便不可能开。
果然,萧嵩一听,也不顾自己才被当众扫去的脸面,立即道:“此事非同小可,大邺才经大战,正需休养生息,恐怕暂时难以办妥。”
眼见众人又要争论,一直没有开口的李璟适时道:“好了,和亲一事就暂先如此,时候不早,诸卿不必再议,都散了吧。”
事情未有定论,但众人心中多少明白,不管和亲成不成,陛下已下定决心,要为静和公主另许婚事。
最不情愿的当属萧嵩。
没要李璟示意,等朝臣们退去,他单独留下,直接向李璟进言。
“陛下,静和公主与执失将军的婚事实在不妥,千万不能听信晋王之言,他想趁着这个机会,开启互市,丰满自己的羽翼!囤在边地的大军可有逾十万之巨呀!”
李璟望着眼前一脸严肃焦急的萧嵩,第一次感到他这位舅父的私心,同他这个天子的所求有了分歧。
这一天,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本以为,要等除掉晋王之后才会来的。
“舅父的意思,朕心中有数,榷场互市自然轻易不会开。”他收敛住情绪,淡淡看向萧嵩,道,“只是,朕不明白,此事与阿姊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偌大的天下,只阿姊一个可以和亲的女子吗?”
萧嵩面色一僵,看一眼李璟的神情,恭敬道:“臣一时情急,没有分说明白,请陛下恕罪。臣只是觉得,静和公主的婚事不该在这样匆忙的情形下决定,既然是先皇认下的养女,又与陛下情同手足,便该慎之又慎,方显郑重。”
话说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李璟从榻上起身,上前两步,站在阶前,从高处看向萧嵩。
“朕自问,登基以来,一直待舅父不薄,萧家的地位,比照父皇在时,只有更加稳固,不知舅父究竟为何还要这般与朕兜圈子?朕这样信赖、倚重舅父,舅父如此行事,实在让朕有些心寒。”
一番话说得本就逐渐忐忑的萧嵩,背后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请陛下恕罪!”他顿了顿,很快跪下,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臣不该擅作主张,干涉陛下的决定。臣这样做,也是因为太后当初的嘱托……”
“太后?”李璟皱眉。
萧嵩当然不可能直说太后要将静和公主出去。
“太后病重时,曾对臣说,陛下性情温和慈软,颇肖先帝,待静和公主十分亲近,若有朝一日,感情用事,恐要坏了大局,引起祸患。”
李璟默了默,道:“罢了,舅父也是为了朕好,起来吧。朕心中有数,李氏江山,千秋万代,自然重于一切,舅父不必担心。”
萧嵩起身,恭敬地道了声“是”,心头情绪却愈发复杂。
看来,他是阻止不了了。
十日后,顶着群臣的非议,赐婚的圣旨到底还是拟了出来。
加盖印玺时,伽罗正在徽猷殿中。
殿外,雪色纷飞,寒风凛凛,殿中却温暖如春。
她褪了外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李璟怀中,与他一道看着那已由翰林学士誊写到卷轴上的赐婚圣旨。
翰林学士们个个文采斐然,拟出的圣旨也满是溢美之词,不但写明了天子对她的深厚情谊,将她夸作世间少有的贤良女子,还将她与执失思摩写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却并未写明究竟何时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