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去得也仓促,身后事在萧太后的主持下料理,遣散大半才入宫不久的嫔妃,只送了寥寥数人入昭仁寺。
其中,就有伽罗的老熟人。
进过香后,伽罗扫一眼在殿门处听候差遣的女尼,冲她们笑着点头致意。
其中一个,生得格外明艳动人,即便被剃了头,披上泥浆一般灰漆漆的衣裳,与别人站在一处,也仍美得出挑。
大约是在庙里待得久了,她的神色间没了从前的盛气凌人,倒像是被磋磨了棱角,显得黯然无比。
只是,也许就是这分沉寂黯淡,再次相见,伽罗竟从中窥出些不曾有过的熟悉感。
“一会儿还需有人为亡母诵经,就劳烦这位尼师再多留片刻吧!”伽罗伸手指了指,微笑道。
其余女尼也都是从宫中出来的,因不得先帝宠爱,当时一直久居深宫,很少有机会出外游冶,所以同伽罗没怎么打过照面。
但到底都知晓静和公主的名号,也听说过几件旧事,因此一听伽罗的话,纷纷朝被指到的那名女尼投去略带同情的眼神。
伽罗气定神闲地重新踏入殿中,在镀了金的佛像前跪坐下,等无关之人都一一退下,才淡淡道:“魏昭仪,多年不见,还是同从前一样,美貌动人。”
这个美丽的女尼,正是八年前,被她设计,在先帝面前犯下大错,从此失宠,一蹶不振的魏昭仪。
仇人相见,即便没有火花四溅,也多少要红一红眼。
“这里可没有什么魏昭仪,只有出家人。贫尼老了,早不复当初年轻时的样貌,静和公主才是一点也没变,仍是那么温顺贤良,不露声色,教人半点看不透真面目。”
菩音开口时,还算沉得住气,话没说几句,便忍不住夹枪带棍,一时间,倒有了几分过去的影子,不再像一潭死水,显得生动了许多。
伽罗准备了一个多时辰的满腔腹稿,竟就这么被打散了。
她笑了笑,逐渐放松下来,转头看向菩音,说:“还是这样说话好。”
菩音眼光转了转,冷冷道:“这么冷的天,贵人们眼下都该在西苑享乐吧?你专程赶到这儿来见我,想必是有什么话想问。”
她似乎对今日的这一出,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伽罗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看来你知晓我想问的是什么。”
菩音的脸上却多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无非就是那点陈年旧事,譬如,先帝为何对你这样一个异族孤女那么疼爱。”
“我母亲——”伽罗看着她那张因为笑容而越发显得熟悉的脸孔,心中隐隐有了异样的感觉。
“看来你猜到了。”菩音冷哼一声,面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诡异,“不错,你母亲,辛氏,若我没猜错,闺名应当是‘梵儿’吧?她出嫁前,可是陛下——不,应该说是先帝暗中钦慕之人。”
也许是这些话已压在心头太久,多年来一直无处吐露,她对着旧怨未消的伽罗,竟一点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就这么将想到的竹筒倒豆似的倒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是如何知晓她闺名的?”
“是先帝告诉我的,就在徽猷殿的那张龙榻上,每一次,他饮多了酒,让我脱光了趴在他身下时,他便会忍不住喊出这个名字。”
菩音笑着凑到伽罗的面前,让她能好好端详自己的脸。
“你看啊,我的脸,是不是很像她?我猜是像的,否则,他不会那样宠爱我。”
伽罗瞪着她,一时没法否认她的话。
其实从前并不觉得像。
伽罗记忆中的母亲,是个灰暗又低沉的冷美人,心里从来只装着自己,不会顾及其他人,就连她这个女儿也没资格得到母亲的半点关切。
辛梵儿的脸上,连笑容都很少出现。
而魏昭仪不同,不但生得容貌妍丽,明媚动人,更是个热情张扬、极其爱笑的人。
伽罗那时一点也没有将这位让自己十分不快的魏昭仪,与母亲联系到一起。
而如今,经过多年岁月的磋磨,曾经张扬的热情与笑容统统消失,宛若死水的菩音,竟真有了一丝辛梵儿的样子。
“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先帝心中一直念着我母亲,当年又为何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西去和亲?”
和亲之时,先帝已是太子,即便一直受到中宗的猜忌,也不至于连这点事也解决不了。
菩音的笑僵在脸上,眼中竟渐渐多了怜悯。
“那时,我也有过这样的疑惑,直到有一回,我偷听到了萧丽贞和她兄长私下说的话,才知道真相。”
萧丽贞是萧太后的名讳,菩音从前便很看不上当时的萧皇后,这般直呼其名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伽罗从没听人这样唤过太后,一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