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种法则最好?
我要说,要切断互相报复的长链实非易事。有些民族无法逃出这种互相报复的循环,最终使自己弱小到几乎灭族。那些发生在南斯拉夫、卢旺达及其他地区种族间的内战都是很好的例子。黄铜法则似乎太不宽容了,黄金法则及白银法则又似乎太宽容了。后二者在惩罚残酷和剥削上是彻底失败的。它们希望用种种仁慈的表现把人从罪恶之途引上正道。可是社会上存在反社会人格(sociopath),这一群人对别人根本没有任何感情。我们很难想象,将仁慈的楷模摆放在希特勒眼前,就可以使这个恶魔感到羞耻而改过。是否在黄金法则、白银法则,及黄铜法则、铁律、锡律之外,有一种比这些规则更好的规则?
有了这么多的规则,你如何知道用哪一种,以及哪一种有效?即使在同一个人身上,也可以应用不止一种规则。我们是否命中注定去猜测,或依赖直觉,或像鹦鹉一样去复诵别人教导我们的规则?让我们先撇开所有我们学过的规则及我们从内心深处——也许是来自一种深植在心中的正义感——觉得一定是对的规则。
假定我们不要盲目跟随或否认我们学过的规则,而是要去寻觅那些是真正可行的规则。有没有方法去测试不同的伦理法则?即使真实世界要比任何的模拟情境要复杂得多,我们能不能以科学方法来探究这件事?
零和游戏只求输赢
我们很熟悉有人赢有人输的游戏。每次对方赢1分,我们就输1分。“输-赢”的游戏似乎是很自然的事,许多人无法想象没有输赢的游戏。在输-赢的游戏中,输赢刚好平衡相抵。这就是为什么它们被称为“零和”(zero-sum)游戏。在这种游戏中,双方的意向十分清楚:在游戏规则的许可范围之内,不择手段地击败对手。
许多儿童在第一次玩输赢游戏时,一旦沦为“输”方,往往会觉得非常可怕。在玩“大富翁”时,他们要求特别减免(如要求免租金等),一旦其他玩家不同意,可能就会放声大哭,或大骂游戏没良心——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曾经见过输了的一方,在暴怒中,打翻游戏盘,乱丢游戏卡,而且有时打翻乱丢的当事人还不是儿童)。按照大富翁的游戏规则,玩家没有方法彼此合作使大家一起受益。这是游戏的设计。同样,在拳击、足球、冰上曲棍球、垒球、篮球、棒球、网球、壁球、下棋、游艇及汽车竞赛、皮纳克尔纸牌游戏(pinochle)、踢方块(儿童游戏),及政党政治中也没有共同受益的方法。在这些游戏中,黄金法则或白银法则完全不适用,甚至黄铜法则也不适合,只可用铁律或锡律。如果我们尊崇黄金法则,为什么我们极少在游戏中教人们恪守黄金法则呢?
经过100万年打打停停的部落生活后,零和模式深入人心,因而我们把任何来往都看成一种竞赛或冲突。核战争(及许多的传统战争)、经济萧条,及对全球环境的攻击都是双输之局(没有赢家)。而像这些对人类最重要的关怀,如爱、友谊、亲情、音乐、艺术,及求知,则都是双赢的游戏。如果我们只知道输-赢的游戏,我们的视野就会过于狭隘,以至陷入危险。
囚徒困境
研究这些事项的科学领域,我们称之为“博弈论”(gametheory)。它被广泛地运用在军事战略(术)、贸易策略、企业竞争、限制环境污染,及核战争的计划上。一个典型的游戏是“囚徒困境”(Prisoner'sDilemma)。它绝不是零和游戏。该游戏的结果包括输-赢、赢-赢、输输3种。在这类问题上,“圣书”可以给我们的提示或洞见很少。这完全是一种实用的游戏。
囚徒困境的问题如下:假设你和你的朋友因犯下重罪而双双被捕。就游戏而言,你和你的朋友到底有没有犯罪不是问题所在。最重要的是,警察认为你们犯下了重罪。你们两人在可以商讨串供之前,就被隔离在不同的房间内接受审问。在那里,他们不顾及你的米兰达权利[19],就开始审问,想要你招供。就如在真实世界中有时警察会做的一样,他们告诉你,你的朋友已经招供了,说你是主谋(这是什么朋友?)。警察说的可能是真话,也可能在说谎。你有两种选择:声明没有犯罪(不认罪)或俯首认罪。如果你想要被判最轻的刑,那么最好的策略是什么?
以下是可能的后果:
如果你否认犯下这项重大罪行,你的朋友也矢口否认,则这个案子就缺少人证,因此不容易证明两个人都有罪。因此即使有惩罚,惩罚也会很轻。如果你招认了,你的朋友也招认了,那么政府花在这案子上的费用会很少。因此,法官可能给你们两人都判轻刑,但还是会比你们两人都否认的重一些。
可是如果你声称无罪,而你的朋友招认了,政府可能给你判最重的刑,而你的朋友则会被判轻刑或无罪开释。嗯!你可能被出卖了,在博弈论中,将其称为“背叛”(defe)。而如果你和你的朋友共同“合作”(cooperate)——两人都不认罪(或都认罪),你们就可逃避最坏的惩罚。如果出于安全考虑,你是否愿意接受一个不重不轻的惩罚,选择招认呢?这么一来,如果你的朋友不认罪而你认了,算他倒霉,你可能会因此躲过牢狱之灾。
当你把事情想个透彻后,你就知道,不论你的朋友怎么做,你最好的策略是背叛而不是合作。最使人生气的是,这结论也可用在你的朋友身上。但如果你们二人都采用背叛策略,则后果会比两人合作更坏。这就是囚徒困境。
让相同的参与者,再玩一次囚徒困境游戏。从上一次的游戏惩罚中,他们知道了对方怎样招供(有罪或无罪)。他们从上一次的游戏中学到了对方的策略(及性格)。他们会不会在第二次的时候学会合作,即双方都否认有罪,即使告密的报酬更大?
看了上一回的游戏结果后,你可以尝试选择合作或背叛。如果你合作太多了,对方就可能利用你的善良天性。如果你背叛过多,你的朋友也会经常背叛你,而这对双方都不利。你知道你的对手对你以往的背叛记录知之甚详。怎样最好地选择背叛和合作?就如大自然界中的其他规律一样,这就变成了一个可以用实验研究的问题。
以牙还牙:合作跟进
密歇根大学社会学者罗伯特·阿克塞尔罗(RobertAxelrod)写了一本相当出色的书《合作的演变》(TheEvolutioion)。在书中,他探讨了囚徒困境的问题,他用计算机去模拟一个持续不断的多游戏者循环赛。不同的行为法则正面对垒,最后看谁是赢家(谁的总累积坐牢期最短)。最简单的策略也许是一直合作,不管对方怎样对你;或一直背叛,不管从合作中可以累积多少的益处。这两种方法就是黄金法则和铁律。结果是这两个策略总是输家,前者输的原因是太仁慈,后者输的原因则是太无情。如果对背叛的惩罚不够快,你也会成为输家——部分原因是这样做就在暗示对方不合作也能赢。黄金法则非但是不成功的策略,对其他的游戏者也是危险的。因为其他的游戏者在短期中可能赢,可是长期下去会被利用者消灭。
是不是你应当最先选择背叛,等到与你的对手合作一次后,你就一直采取合作策略呢?或者,是不是你应当先与对手合作,等到你的对手背叛一次后,你就一直采取背叛策略呢?这个策略也失败了。和运动不同,你不能老是想着你的对手会打败你。
在这种循环竞赛中,最有效的策略是以牙还牙。很简单:你先合作,然后在接下来的游戏中你的对手做什么,你也跟着做什么。你惩罚背叛者,可是一旦你的对手合作了,你就既往不咎,也随之合作。在这游戏中,起初收获平平,可随着比赛的进行,其他过度仁慈或过度无情的策略都会失败,而这个采行中间路线的策略就会脱颖而出。唯一要记住的就是,第一步一定要仁慈。以牙还牙就是黄铜法则。它(在第二步)对合作给出及时的奖励,对背叛给出及时的惩罚。它的最大好处是让你的对手清楚地知道,你用的是什么策略(不明确的模糊策略是致命的)。
游戏规则建议
黄金法则 你们想要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
白银法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黄铜法则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铁
律 只要没被处罚,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以牙还牙 先同对方合作,然后再用黄铜法则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如果有好几个游戏者都用以牙还牙的策略,他们的分数会一起上来。想要成功,以牙还牙的策略家一定要找到愿意以相同策略回报的对手,那么他们就可以合作。在最初几个回合中,有些使用黄铜法则的出人意料地赢了,因此有些玩家觉得这策略太仁慈了。在下一回合中,他们尝试去多用些背叛来利用对方的仁慈。可是,毫无例外,他们后来都输了。即使有经验的策略谋士都低估了宽恕及和解的力量。以牙还牙应用了好和坏的癖性:最初的友好态度,宽恕的意愿,以及毫无顾忌的报复。
类似的现象在动物界中俯拾皆是,尤其是在最接近我们的亲戚——人猿的社会中,目前这方面的研究也进行得非常不错。生物学家罗伯特·泰弗士(RobertTrivers)把这种现象称为“报答性利他主义”(reciprocalaltruism)。动物们互相施恩,希望对方会回报——虽然不是每一次都有回报,不过回报次数已足够对施恩者有利。这绝不是一种一成不变的道德策略,而且普遍存在。因此没有必要去争论这些法则的来源,如黄金法则、白银法则、黄铜法则、以牙还牙,也不必分辨《利未记》中道德规范的优先顺位。这些道德规范也都不是得到上帝启示的立法者所发明出来的。它们的源头深深地埋藏在我们过去的进化过程中。在我们还不是人类时,它们已经和我们祖先共存了。
囚徒困境是一个很简单的游戏,真实的世界要复杂得多。我的父亲给了那个铅笔贩子一个苹果,他是否可能收到一个苹果的回报?当然不是从这个铅笔贩子手中,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看到他。可是,普遍慈善工作是不是会使经济复苏,因而使我的父亲得到加薪?或者我们给这个铅笔贩子一个苹果是为了在情感上得到愉悦的回报,而不是金钱上的?还有,和囚徒困境不同的是,人类及国家相互交流的时候,已经有了预先设定的、传统的或是文化上的特点。
可是在这个不复杂的囚徒困境循环游戏中,中心教训是:要表态明确;妒忌心招致自我挫败;长期利益比短期利益更重要;暴政及做代罪羔羊的危险性;特别是,要把在生活中应遵行哪些法则看成可以研究的问题。博弈理论也告诉我们,渊博的历史知识是生存的关键工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