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儿子眼中重燃的光彩,冯守业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与慰藉。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好,今晚早些歇息,明日穿暖和些,辰时我们便出发。”
“嗯!”冯修远用力点头。
安抚好儿子,冯守业转身去了书房。
这一夜,他依旧宿在那里。
炭火不足,书房里寒意沁人,但比起面对妻子的压力,似乎这里更能让他喘息。
他躺在窄榻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反覆思量著明日的出行,以及那桩悬而未决、压得他几乎窒息的难题。
翌日清晨,天色灰白,寒气凛冽。
冯守业与小脸兴奋得发红的冯修远准时来到安远门外。
顾延卿的马车已等候在那里,见他父子到来,车帘掀起,顾延卿带著一个穿著宝蓝色棉袍、眉目清秀、举止稳重的男孩下了车。
“守业兄,你们来了。”
顾延卿笑著拱手,又对身边的男孩道,“明轩,这位是冯世叔,这是冯世叔的公子,冯修远,比你略小几岁,你便称他修远弟弟吧。”
“明轩见过冯世叔。”
顾明轩上前一步,端正行礼,仪態从容。
隨即又看向冯修远,露出友善的笑容,“修远弟弟,常听父亲提起你聪慧好学,今日得见,甚是欣喜。”
冯修远有些靦腆,却也落落大方地回礼:“明轩哥哥好,修远不敢当。”
两个孩子初见,一个温文有礼,一个靦腆真诚,气氛融洽。
冯守业看著,心中稍安,对顾延卿道:“延卿兄费心了。”
四人上了顾家宽敞的马车,车內暖炉烘著,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马车轆轆,向著城西雁池驶去。
顾延卿看著冯守业依旧难掩疲惫的眉眼,以及他身旁兴奋的冯修远,心中对老师萧远山交付的任务始终未曾忘却。
但几次接触下来,他亦觉冯守业此人,虽在兄长官威下显得有些懦弱拘谨,性情却並不奸恶,甚至颇有些真才实学,书画棋艺皆通,为人处世也有其坚守的底线,並非一味攀附钻营之徒。
与之交谈,拋开立场,竟颇为投契。
一路閒谈,多是顾延卿引导,说些书画典故、京城趣闻,冯守业渐渐也放鬆了些。
冯修远与顾明轩也低声交谈起来,说起学堂里的功课、喜欢的书籍,顾明轩年长几岁,见识更广,言语间对冯修远多有照顾引导之意,冯修远眼中崇拜之色渐浓。
到了雁池,但见冬日湖面空旷辽远,近岸处薄冰晶莹,远处水波深黛,映著铅灰色的天空,別有一种萧疏清寒之美。
寒风掠过枯黄的芦苇,发出簌簌声响。
僕从早已选好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铺开厚毡,设下小几,备好热茶和简易钓具。
顾延卿与冯守业在毡上坐下,两个孩子则兴致勃勃地在僕人的看护下,跑到略近水边的地方,学著大人的样子摆弄起小钓竿。
冯修远起初有些笨拙,顾明轩便耐心指点,两个孩子不一会儿便沉浸其中,时而低声交流,时而因一点微小动静而紧张雀跃,清脆的笑声偶尔隨风飘来,为这寂寥冬景添上几分鲜活生机。
看著儿子与顾明轩相处愉快,小脸上洋溢著久违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冯守业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鬆缓了许多。
他捧著温热的手炉,望著远处冰水相接的朦朧景致,胸中鬱气似乎也被这开阔的天地涤盪了几分。
“守业兄,”顾延卿斟了杯热茶递给他,温声道,“令郎修远,年纪虽小,却沉稳知礼,目光清正,可见守业兄与夫人教养有方。”
冯守业接过茶,嘆了口气,真心道:“延卿兄过誉了。修远这孩子……是我亏欠他良多。”
他看向不远处正专注盯著水面浮子的儿子,眼中流露出复杂情绪,“倒是明轩贤侄,小小年纪便如此气度从容,见识不凡,言谈举止皆见大家风范,延卿兄教子有方,令人钦佩。”
顾延卿微笑摇头:“明轩不过稍长几岁,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孩子性情如何,终究要看其本心,父母师长不过从旁引导。”
两人互相夸讚对方的孩子,气氛越发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