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咱们相识这些时日,我对你主子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
赤鳶慢悠悠坐下,胳膊肘支在桌上,凑近些:“清楚归清楚。可我在萧府虽对你不熟,但是暗地里却瞧得真真儿的——”
她盯著青芜的眼睛,“你对主子,並非全无触动。”
她怔了怔,烛火在眼中晃动,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画面忽地翻涌上来。
刚穿来那会儿,这世界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言语、规矩、人事,样样透著隔阂。
她像一缕孤魂,飘荡在格格不入的躯壳里。
在萧府,她有了明確的“位置”——儘管是奴婢,儘管要跪拜、要服侍,可至少有了落脚处,有了每日清晨该做的事,黄昏该回的地方。
那时她多容易感动啊——在厨房做烧火丫头时,冬日里李嬤嬤偷偷塞给她一个冷硬的馒头,她捧在手里暖了许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感激。后来李嬤嬤偶尔帮她说句话、留碗热汤,她便暗暗將老人当成母亲般孝敬。
等原身的母亲找来时,一罐醃得酸脆的酱菜,一包油纸裹著的桂花糕,一句“我儿瘦了”的哽咽,就能让她整颗心都酸软下来。她也是有娘的人了。
调到小姐院里时,小姐待下宽和,月钱给得足,偶尔赏些旧衣裳、零嘴点心,她便感念这份宽仁,尽心尽力当差,哪怕心里明白小姐眼里她不过是个得用的物件。
小丫鬟秋儿在她累极时悄悄帮她捶过两下肩,这样微不足道的好意,她也能记上好久。
后来阴差阳错成了萧珩的人。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日,王氏疑她爬床已不是清白之身,要当眾让嬤嬤验身。
满院僕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被那些僕妇人拖拽,浑身发冷,绝望得几乎要发抖。
是萧珩走了进来,將她从那种难堪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那一刻,他確如踏光而来的英雄。
甚至在当夜她发病时,不惜屈尊亲自餵她汤药。
这些细微的、在他或许只是隨手施为的“关心”,落在她这异世孤魂的心里,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即便后来,她因他的缘故被王氏罚跪了一整天,膝盖肿得几乎不能走路;即便李昭华借赏茶之名將茶水落在自己身上,反诬她失手打翻,害她挨了耳光又罚了跪——她的心,似乎还是在一点一点被这些零星的好意浸透、软化。
不知不觉间,她竟对萧珩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生出了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切实际的依赖。
好像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她的灵魂也渐渐被这里的规则薰染,学会了仰视,学会了从主人偶尔流露的“仁慈”中寻找立足之地,甚至……开始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可当她终於赎身,踏出萧府那道高高的门槛时——
晨风扑在脸上,街市喧囂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她提著小小的包袱站在长街上,忽然一个激灵,像从一场漫长而昏沉的梦里骤然惊醒。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刚签下放良书。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沈青芜,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相信人该站著活、该自己决定命运的现代灵魂。
那些感动、依赖、乃至不知不觉间生出的期盼,不过是孤独灵魂在异世的迷雾中,短暂迷失了方向。
她挺直脊背,將包袱挎好,一步一步走进熙攘的人流里。
每一步,都像是將那个差点被这个世界规训成功的自己,重新拽回本该走的路。
“赤鳶,”她回过神,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学著变成另一个人。学著下跪称奴,学著看人脸色,学著在这个世道里找一条缝活下去。”
她抬起眼,“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想站著活,想自己决定明天吃什么、去哪儿、做什么营生。”
她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所以我得清醒些。不能……忘了自己本来想走的路。”
赤鳶默然许久,包子拿在手里,渐渐凉了。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青芜的肩膀:“你想开铺子,我帮不了。但若有人欺负你——”她眨眨眼,“姐妹儿暗中帮你出气,还是做得到的。”
青芜心头一暖,正要说什么,窗外又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赤鳶神色一凛,瞬间收起身上的散漫,侧耳细听片刻,才鬆了口气:“是墨隼。”
她起身,將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顺道拿起食盒,含糊道,“我走啦。包子……真好吃。”
说著已灵巧地翻上窗台,回头又瞪青芜一眼,“不许再提他!”
身影一闪,没入浓稠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