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从书房密室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廊下秋风带著寒意,他眉宇间带著一丝处理完要事后的沉凝。
常安一直垂手静候在书房外的阴影里,见主子出来,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將午后王氏院中发生之事复述了一遍。
萧珩听罢,脚步未停,面色在檐下灯笼的光影里看不出喜怒,只下頜线似乎微微绷紧了些。
他並未如常走向上房,方向在庭院中一转,便朝著王氏院落走去。
王氏院里,灯火尚明。
听闻儿子深夜过来,王氏只当是日常问候,见萧珩礼数周全地进来,面上还带著温和的笑:“这么晚还过来,可用过饭了?我让小厨房……”
“母亲,”萧珩开口打断,声音平稳,却无半分寒暄之意,目光清锐地看向王氏,“听说,今日永寧侯府李三小姐过府拜访?”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那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好啊!那贱婢!果然一挨了打,就急不可耐地到珩儿面前搬弄是非了!
她压下怒意,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讥誚与不满:“怎么?你院里那丫头,这么快就到你跟前哭诉委屈了?珩儿,你也该好生管束了!今日她做的那些事,传出去,我们萧府的脸面都要被她丟尽!”
“哦?”萧珩语调未变,听不出情绪,“她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母亲动如此大怒,甚至动用掌嘴之刑,又罚跪庭中?”
见他这般冷静追问,王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將午后之事,从李昭华如何夸讚青芜、好心赏茶,到青芜如何“毛手毛脚”、“不慎”打翻茶杯烫伤李昭华,云岫如何指责,自己为维护萧府体面、惩戒不知尊卑且疑似心怀怨望的奴婢而施以掌嘴罚跪,一一道来。
言语间,自然將青芜的举动定为“失礼”、“粗鄙”、“心思不正”,而將自己的处置说成是“不得不为”的公正家法。
末了,还带著余怒强调:“前两日罚跪,我说了不再管你清暉院的人,可今日之事不同!她衝撞的是永寧侯府的嫡小姐!是你未来可能的岳家!这般不识大体,若不严惩,將来如何得了?难道要让她坏了你的姻缘不成!”
萧珩静静听著,直到王氏说完,室內只余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著一种洞悉后的淡淡荒谬感。
“母亲,”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氏脸上,不闪不避,“依您所言,青芜,一个平日也算谨慎的丫鬟,是忽然生出了泼天的胆子,敢在您面前,在永寧侯府嫡小姐面前,故意打翻茶杯,行那『爭风吃醋、『自取其辱之举?她这么做,於她有何益处?是能损李三小姐分毫,还是能让我对她另眼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敲在王氏心坎上:“她若真有这般愚蠢莽撞,上次母亲罚她跪,她早该怨懟丛生,举止失常。可母亲细想,她可曾有过?赏菊宴时,她能想出那些巧思助明姝成事,可见並非无脑之人。这样一个略有聪慧、深知自身卑微处境的人,会选择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去『挑衅一个她根本得罪不起的未来主母?”
这一连串冷静犀利的反问,如同冷水浇头,让王氏满腔的怒火骤然一滯。
是啊……那丫鬟虽然让她厌恶,可细想起来,確实不是个没脑子的。
今日那杯茶……当时场面混乱,她被李昭华受惊的模样和云岫急切的指责先入为主,认定了是青芜毛躁或心存嫉恨。
可如今被儿子一点醒,细想那茶杯脱手的时机,云岫过於迅疾的指责,李昭华恰到好处的惊呼与后来的“宽容”……
一个清晰却令人不快的念头浮上心头——自己莫非……是被那李家小姐当枪使了?
借自己的手,惩戒她看不顺眼的通房,既立了威,又全了她“大度”的名声,还將萧府內宅的水搅浑?
这念头一生,王氏心头顿时涌起一阵被愚弄的羞恼和气闷。
她对青芜的厌恶是真的,恨不得这狐媚子离儿子远些,但李家小姐这般心思手腕,竟算计到了她头上,算计到了萧府內宅!
那原本因李昭华家世才貌而生的十二分满意,此刻不由得淡去了好几分,蒙上了一层阴霾与警惕。
只是,这层阴霾和恼怒,她不愿、也不能在儿子面前表露得太明显。
终究,李昭华背后是永寧侯府,是眼下看来门第最合適的姻亲对象。
为了一个通房丫鬟,与未来可能的亲家彻底撕破脸,太不明智。
王氏脸色变幻片刻,终究稳住了心神,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藉此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语气也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息事寧人、甚至想为李昭华开脱的意味:“昭华那孩子,到底是年轻小姐,有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小脾气也是常情。那青芜……或许真是紧张失手也未可知。罢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必过於计较。终究是內宅小事,女儿家之间些许意气,莫要因此伤了与李家的和气。”
“內宅小事?女儿家意气?”萧珩重复了一遍,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方才那点克制的平静似乎被打破,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与告诫,“母亲,今日是永寧侯府的小姐登门,便能借您的手,插手我清暉院內宅之事,惩戒我的人。他日,若是朝中那些藏於暗处的政敌,也寻个由头,遣个女眷上门,用些类似的手段,在您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甚至埋下祸根……我们萧府,可还能继续百年屹立不倒?”
他向前半步,目光更加迫人:“母亲,您是萧府的主母,內宅安寧关乎家族根基。还请母亲日后,明辨是非,莫让外人有机可乘,轻易为人所利用,折损我萧府体面,动摇家宅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