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堂屋,青芜扶著母亲在圈椅上坐下,自己则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母亲脚边。她打开那个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一盒看起来不错的茶叶、两匹布料,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
青芜解开蓝布包,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足有一百多两。
她將银子推到母亲面前,声音轻柔却坚定:“娘,这些是我这些年在府里攒下的体己银子。您收好了,日常里需要什么,或是身体不適要请医抓药,只管花用,千万別捨不得。”
沈氏看著眼前那一小堆银子,嚇了一跳,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连忙將银子往回推,语气带著心疼与责备:“这怎么成!娘不是跟你说过,银子要好好攒著,將来是要给你赎身用的!你在那深宅大院里当差,处处都要小心,日常打点人情、置办些体面衣物头面,哪样不要钱?快收回去,娘这里用不著!”
青芜按住母亲推拒的手,指尖传来母亲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与微凉。
她抬起眼,看著母亲满是关切的脸,心中暖流与酸楚交织。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娘……银子您收著吧。赎身的事……暂且,不必提了。”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道,“女儿如今……调去了大公子院里。”
沈氏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关窍,只道:“大公子院里?那……那是升迁了?活计可还轻鬆?”
青芜摇摇头,避开母亲的目光,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娘,我……我已是大公子的人了。”
话音落下,堂屋內一片死寂。
沈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那双总是含著温柔与坚韧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女儿,仿佛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
她握著女儿的手猛地一颤,指尖那包银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银锭滚落出来,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的儿啊!”沈氏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她猛地將青芜紧紧搂进怀里,声音瞬间破碎,带著撕心裂肺的心疼,“是娘没用……是娘对不住你啊!”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青芜肩头的衣料。
沈氏的手臂收得很紧,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若是娘能早些找到你,若是娘能早些把你赎出来……你何至於……何至於走到这一步!”
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深深的自责与无力,“那些大户人家的侍妾姨娘,看著穿金戴银,实则能有几时好?不过是主子手里的玩意儿,半点不由己……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沈氏的哭诉里没有半分对女儿“攀上高枝”的欣慰,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心痛与感同身受的悲凉。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即便分离多年,她也记得女儿幼时那明亮不服输的眼神。
她日夜期盼的,是从那深宅大院赎回女儿,让她摆脱奴籍,找个踏实人家,正正经经地做当家主母,过自在安稳的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便看起来光鲜,却成了依附他人的附庸,连自己的身子和命运都无法自主。
这份与世俗价值观截然相反的理解,这份毫无保留、感同身受的心疼,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重锤,瞬间击溃了青芜自穿越以来、尤其是近日在萧府层层筑起的心墙。
那些不得不戴上的面具,不得不吞下的屈辱,不得不独自承受的惶恐与孤独,在母亲滚烫的泪水和全然共情的哭声中,土崩瓦解。
“……娘!”青芜再也抑制不住,反手死死抱住母亲瘦削却温暖的肩膀,將脸深深埋进母亲带著皂角清香的颈窝,如同漂泊无依的船只终於回到了避风港,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迷茫,以及对这份珍贵理解的无限感激与宣泄。
沈氏被女儿这全然崩溃的痛哭引得心肝俱颤,更加用力地回抱女儿,手掌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著女儿剧烈抽动的背脊,自己的泪水也流淌不止。
母女二人就这样在简陋的堂屋中相拥而泣,哭声交织,淹没了小院午后的寂静,也將两颗因分离与不同境遇而有些疏远的心,重新紧紧贴在了一起。
许久,青芜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直到青芜感觉胸口那股自穿越以来便积压著的沉重鬱结,竟在这放声一哭中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心口虽然酸涩,却通透了许多。
她轻轻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泪痕交错的脸,又抬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娘,別哭了,您看,都不好看了。”
沈氏看著女儿强作欢顏却依旧红肿的眼睛,心中更是酸楚,但也知道一味哭泣无济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