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佝偻的长须老人正在靠窗处拿起一个锁头看个不休,眼尾都不望向他们,哑声道:“关门!”
徐子陵把门掩上。
老人放下锁头,朝他们走来,由于他比两人矮了大半个头,要仰起脸,方可看清楚两人的模样,干笑道:“听说你们自少就偷偷扒扒,先将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老人伸手把他们四只手左握右捏,好一会露出惊讶之色道:“我从未见过比你们更好的手,竟然一下子出了两对之多,我陈老谋有传人哩。”
接着负手走开去,到舱窗前停了下来,凝望窗外道:“想偷东西,除了一双灵巧的手外,还要有随机应变的急智,超卓的建筑机关等学问。”又踱回来,召两人来到一座建筑模型旁,说道:“这建筑物由十座大小不一的四合院落组成,假若我要你们去偷一块宝玉,你们凭怎样把宝玉找出来呢?”
见两人无言以对,得意洋洋来到另一座模型处,说道:“你们认得它吗?”
寇仲失声道:“这不是扬州总管的府第吗?”
陈老谋道:“正是尉迟胜的狗窝。其实要偷东西还不算太难,假若我要你们偷一份机密卷宗,看完后要把卷宗记载的所有东西记在脑内,事后还要把卷宗放回原处,使人不知道被人看过,那便除了要有高强本领,还需要很好的记忆力。你们识字吗?”
寇仲对云玉真已动了疑心,当然不会说真话,愧然道:“我们哪有机会上学堂呢?”
陈老谋同情地说道:“怪不得你们。幸好此趟的任务,你们根本不须识字。”领着两人来到左墙一幅挂图前,说道:“这是你们曾到过的‘飘香号’,涂黑的地方,是我们尚未清楚的地方。”
图中是一幅‘飘香号’的立体透视图,但甲板下的主舱部分,全给涂黑。陈老谋滔滔不绝地解说起来,两人也觉有趣,耐心倾听,还不时提出问题。到天明时分,云芝来带他们到长廊近船头那端的房间休息,两人倒头大睡,到黄昏给唤醒。
两名俏婢来侍候他们沐浴更衣,又为他们刮去胡须,梳好发髻,到云芝来领他们到舱厅去,看得她秀目亮起来讶道:“原来两位公子一表人才,真是失敬。”
寇仲见她俏丽可人,凑过头去道:“姐姐今年多少岁,看来和我们差不多吧?”
云芝没好气道:“总比你们年长,来吧!”领头去了。
两人知道她看不起自己,交换了个泄气的表情和眼神,追着去了。舱厅摆开一席酒菜,只有三个席位,坐了一名锦袍大汉,模样丑陋,左颊还有一道长约两寸的刀疤,予人狰狞的感觉,但两眼闪闪有神,是内功精湛的高手。
那人倒很客气,站起来欢迎他们道:“本人巨鲲帮副帮主卜天志,云帮主有事到岸上去,嘱卜某负起招呼两位小兄弟之责。”
两人见不到美人儿师傅,又想到她定是随那什么公子去了,大感失落,不过却抵不住食物的**,虚应两句,坐下大吃大喝,把一切不如意的事抛于脑后。卜天志有一句没一句问起他们过去的事。寇仲随口编造,骗得他似乎非常满意。散席前,卜天志召人取来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放了本精美的册子,封面处印有东溟派的标志,和‘飘香号’上旗帜绣的一式一样。两人大讶望向卜天志。卜天志没有说话,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以墨汁和硃砂两色写的文字。一边是黑墨写的兵器种类和数目,一边是硃红色的银码数目,竟是以黄金计算,最大的一笔达两千两黄金,足够普通人吃十多辈子。另外还有日期和交收地点。
最怵目惊心是页顶写了“陇西李阀第一”六个字,却见不到花押印章一类的东西。
寇仲故作糊涂地说道:“它认得我,我却认不得它们,上面写的什么呢?”
卜天志翻往第二页,却是一片空白。卜天志揭回第一页,说道:“我们请两位小兄弟去偷的,就是这本账簿,翻开第一页应是这样子的,你们要留心记着,到时不要弄错。”
徐子陵试探地,指着李阀第一那“一”字道:“这个我认得是个‘一’字,其他就不认得,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呢?”
卜天志道:“写什么都不用理会,这‘一’字只是指第一页,等你们离船时我会再给你们多看一遍。”
两人更是心中怀疑,不过接着又要去向陈老谋学他伟大的偷技,无暇多想,有闲时则在房内偷偷练功。五天后经过长江水口,泊岸停了四天,却不许两人上岸。接着启程北上,吃晚饭时,发现云玉真回来了,反是不见了卜天志。云玉真神采飞扬,整个人美得像会发光的样子。不过寇徐两人知道她并没有对自己推心置腹,对她再没有初时的美丽憧憬,因她绝不是另一个傅君婥又或是素素。
寇仲问道:“究竟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云玉真道:“我们现在北上淮水,再西往钟阳,到时会安排你们的行动。”
定睛打量他们半晌,笑道:“过两年你们必是轩昂俊伟的男儿汉,现在刮掉胡子,理好头发,比以前神气多了,你们今年多少岁?”
寇仲道:“我刚过十八,他比我少一岁。”
云玉真欣然道:“听陈公说你两人什么技俩均一学就会,并没有辜负我对你们的期望。”
徐子陵道:“我们若真的偷到账簿,怎样离开那艘大船?”
云玉真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会使人教你们如何利用灯号和我们联络,到时我会亲身到船上来接你们走,保证安全。”
寇仲道:“东溟派到中原来,为何会逗留这么久呢?”
云玉真道:“她们每隔三年,便到中原来一段时间,接受新的订单和收账,至于兵器则另有船只负责运送,这些你们不用理会。”
徐子陵道:“外面的形势有没有新的变化?”
云玉真淡淡地说道:“杜伏威仍稳守历阳,数次击退隋军。窦建德四个月前已自称长乐王,声势尤在杜伏威之上。新近又冒起几个人,一个是徐圆朗,另一个是卢明月,两人都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若论轰动,却及不上鹰扬派的梁师都和刘武周一齐起兵反隋。他们原是隋将,所以他们的起事实大幅削弱隋室的力量。”旋即叹道:“两人和突厥关系密切,梁师都新近还拜在突厥‘武尊’毕玄门下,成为他的弟子。有突厥人介入,这残局都不知如何可以收拾。”
两人记起梁师都的儿子梁舜明和沈天群的美丽女儿沈无双,一时想得痴了。徐子陵关心素素,问起她的主子翟让。
云玉真确对形势了如指掌,从容道:“翟让和李密正集中兵力,准备攻打兴洛仓,若成功的话,隋室危矣。在义军中,若以德望论,自以大龙头翟让声势最盛,但他的声势却全赖李密而来,迟早会出问题的。”接着奇道:“你们似乎对这方面有点认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