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迈开步伐,朝前奋进,齐声唱下去道:“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歌声在昏黑无人的街道上激**回响。寇仲和徐子陵终暂别了东躲西逃的生涯,可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两人来到一口水井处,坐到井栏旁。
寇仲探头瞧进水井去,见到井底的水正反映着高挂晴空的明月,笑道:“这该叫井内乾坤,比老爹的袖里乾坤更深不可测。”
徐子陵学他般伏在井口处,苦笑道:“东平郡不知发生什么事,所有客栈全告客满,偏是街上冷冷清清的。”
寇仲奇道:“你在看井中之月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虎目放光道:“我好像把握到点什么似的,却很难说出来。”
寇仲呆了半晌,再低头细看井内倒影,恰好有云横过正空,月儿乍现倏隐,心底确泛起某种难以形容的味儿。
徐子陵梦呓般道:“娘不是说过她师傅常谓每个人都自给自足吗?这口井便是自给自足。井内的水等于人体内的宝库,可拥有和变成任何东西,像这一刻,明月给它升到井底去,你说不真实吗?事实却是真假难分,只要觉得是那样子,就该是那样子。”
寇仲一对大眼闪闪生辉,一拍井栏道:“说得好!再看!”
随手执了块石子,掷进井内去。“扑通!”一声,明月化成**漾的波纹光影,好一会才恢复原状。
徐子陵喜叫道:“我明白了,这实是一种厉害的心法,以往我对着敌人,开始时仍能平心静气,像井内可反映任何环境的清水。可是打得兴起,一旦咬牙切齿,什么都忘了。”
寇仲叹道:“你仍未说得够透彻,像我们见着老爹,像老鼠见到猫般,上回对着尚公亦是那样。假若我们能去尽惊惧的心,像平常练功那样守一于中的境界,将会变成这井中清水,可反映出一切环境,与以前自有天渊之别。”
徐子陵侧头把脸颊贴在冰凉的井缘上,叹道:“我高兴得要死了,若能臻至这种无胜无败,无求无欲,永不动心的井中明月的境界,短命十年都甘愿。”
寇仲尚要说话,足音把两人惊醒过来。
两人循声望去,见到两名配着长剑的大汉正朝水井走来,其中穿灰衣的喝道:“小子不要阻着井口,老子要喝水呢。”
寇仲笑道:“让小子来侍候大爷吧!”
两人七手八脚放下吊桶,打清水上来。两名大汉毫不客气地接过喝了。
另一人道:“小子都算精乖,这么夜,还磨在这里干嘛?”
徐子陵道:“闲着无事聊天吧!请问两位大叔要到哪里去?”
灰衣大汉冷冷瞪他一眼,冷笑道:“告诉你又怎样,够资格去吗?”话毕和同伴走了。
两人对望一眼,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寇仲道:“横竖无事,不如吊尾跟去,看他们神气什么?顺便找个地方将就点度夜如何?”
徐子陵欣然同意。
两人童心大起,展开轻功,飞檐越壁,如履平地,真个得心应手。忽然间他们进入以前只能于梦想得之的天地间,那种与一般人的世界虽只一线之隔,但又迥然有异;只属于高手方可臻致的轻功境界,使他们充满神秘不平凡的感觉。他们的心化成井中之水,无思无碍,只是客观地反映着宇宙神秘的一面。当他们的头由一处屋檐探出来,两名大汉刚由横巷走到一条大街上。坐落城南的一座巨宅门外,车水马龙,好不热闹。门内门外灯火辉煌,人影往来,喧笑之声,处处可闻。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所有人都到了这里来,定是寿宴婚宴一类的喜事,我们也去凑个兴如何?”
徐子陵道:“难怪两个混蛋笑我们没资格去,只看派头,便知办喜事的人非同小可,没有请帖,怎样混得入去。”
寇仲似从李秀宁的打击完全恢复过来,充满生趣地说道:“前门进不了,走后门,现在我们衣着簇新,只要混得进去,谁都不会怀疑我们是白撞的!”
寇仲不待他答应,径自跃下横巷,举步走出大街。徐子陵只好追在他身后。两人肩并肩朝街角的大宅走去,发觉刚才那角度看不到的府门对街处,挤满看热闹又不得其门而入的人群,少说也有数百之众。一群三十多名身穿青衣的武装大汉,正在维持秩序,不让闲人阻塞街道,妨碍宾客的车马驶进大宅去。
寇仲大感奇怪道:“我的娘!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即使是摆酒宴客,也不会吸引到这么多人来看吧?”
徐子陵见到前面的一群闲人给数名大汉拦着,赶了回头,忙截住其中一人问道:“有什么大事呢?”
那人两眼一瞪,把气发泄在他俩身上,怒道:“石青璇来了都不知道,快滚回窝去凑你们老娘的奶子!”言罢悻悻然走了。
两人听得好奇心大起,心忖石青璇当是像尚秀芳一类名闻全国的名妓。寇仲一肘打在徐子陵胁下,怪笑道:“今晚不愁寂寞,既有戏看又有便宜酒喝。”
徐子陵心中一热,笑道:“若你喝酒,恕小弟不奉陪。”
寇仲忙道:“不喝酒哩,来吧!”
他见前路被封,领徐子陵绕个大圈,来到占地近百亩的豪宅后墙处。他们轻易越过高墙,到了宅后无人的后院,往前宅走去,主宅后的大花园内花灯处处,光如白昼,挤满婢仆和宾客。两人拨掉衣衫尘埃,大摇大摆地混进人群里,心中大感有趣。寇仲金睛火眼地打量那些刻意装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客,不时指指点点,评头品足,似真的把李秀宁完全置诸脑后。挤入华宅的主堂内,气氛更是炽烈,人人兴奋地讨论石青璇,像都是研究她的专家那副样子,两人留心聆听,方知石青璇得乃母真传,精于箫艺。厅内靠墙一列十多张台子,摆满佳肴美点,任人享用。
寇仲搂着徐子陵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叹道:“早知有此好去处,刚才的那顿晚饭该留到这里吃呢!”
徐子陵忽地低呼一声,扯着寇仲闪到一条石柱后,似要躲避某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