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大为兴奋道:“那可不同了,我们索性放手大干,把荥阳城闹个天翻地覆,你们还记得沈婆娘家里那十罈火油吗?”
徐子陵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徐世勣府第的马厩首先起火,四十多头马儿奔了出来,由敞开的后门狂奔到街上。接着宅内冒起多处火头,溶掉的冰雪,反加强火势。府内大部分的人手,均抽调往搜索三人的行动,慌乱下婢仆纷纷逃生,火势迅速蔓延,幸而因有高墙阻隔,又下着大雪,才不会波及邻宅。当搜捕队仓皇赶来时,另一边沈落雁的庄园同时起火,使瓦岗军疲于奔命。此时沈落雁俏立一处瓦面之上,身旁除了“野叟”莫成外,还有一队瓦岗军精选高手。情报像天上正下着的大雪般不断由手下报来,但沈落雁只是漠然地看着远处窜起的两处火头,火势明显已受到控制。
莫成踏前一步,来到沈落雁身后,恭敬道:“看来是两个小子搞出来的把戏。真不明白为何徐子陵给杨虚彦刺了一剑,不但没有送命,还可以出来搞风搞雨?”
沈落雁嘴边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淡淡地说道:“我并没有低估他们,可是仍处处失着。现在平心静气想想,该是因他们正不断进步,不但武功日渐高强,才智亦随经验增长,变得非常难缠。”
莫成冷哼道:“无论他们变成了什么模样,今晚仍要命丧于此,郑踪刚赶抵此处,现随了徐爷去布置拦截的罗网,保证他们再逃不了多久。”
沈落雁冷喝道:“成叔!你动气了。”
莫成愕然以对。
沈落雁冷静地道:“想由他们身上追出杨公宝藏的人,多不胜数。而事实是直至现在,仍没有人可奈何他们。假若我们仍是轻敌如故,最后只会一败涂地。册子一事关系重大,若给他们走,我只好一死以赎罪。”
莫成叹道:“荥阳城这么大,只要他们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使我们大费工夫。”
沈落雁摇头道:“不!我太清楚他们的性格,尤其寇仲那小子,没有什么耐性,今晚必会全力捣乱以趁机逃走。”顿了顿续道:“最令我奇怪的是为何他们似能知悉我们整个搜捕行动,在城内来去自如,就像亲耳听到我和世勣的计划似的。”
就在此时,徐子陵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沈落雁!有没有时间说几句闲话?”
沈落雁一众同时色变,回头望去。大雪纷飞下,徐子陵昂然立在一所民房屋脊处,说不尽的从容淡定,儒雅风流。沈落雁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深深感到徐子陵真的长大了,再非她以前印象中爱耍顽皮的大孩子。这不单指他挺拔的外形,最重要还是他从重重危机苦难中培养出来的气度和丰采,构成了徐子陵别具一格的慑人魅力。未待她说话,众人早飞掠过去,把他围了起来,一派剑拔弩张之局。沈落雁收摄心神,飞掠而去,刹那间来到徐子陵所站的屋脊上。两人目光紧锁,都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徐子陵微一点头,淡然道:“我们由嬉笑游戏,变成以生死相抗的大敌,这事每想起来也令人惆怅。”
沈落雁芳心的滋味更是难以形容。现在徐子陵的脸色仍带点失血后的苍白,却无损他儒雅文秀的气质,反多添了种历经苦难后的幽郁和成熟感。她一生人中,确曾对几个男人动情,但因以劻助李密得天下为目标,故把儿女私情搁摆在一旁。甚至乎设法使自己变得冷酷无情,任何事只从功利的角度去作考虑。遇上寇仲和徐子陵后,每回要对付两人,她都要经过内心的挣扎。但当时她只以为自己是因爱才而生出这种心情。她更清楚自己事实上很喜欢见到他们,和他们针锋相对能使她回味无穷。但仍未想过会对他们任何一人动了男女之情。到知道徐子陵被杨虚彦所伤,生死未卜之际,她猛然发现到“徐子陵之死”,对她造成难以抵受的打击。若如失去了些什么最珍贵的东西似的。现在要与这年纪少上自己三、四年的年轻高手以仇敌的身份正面交锋,其心情的复杂矛盾,可想而知。深吸一口气后,沈落雁以最平静的语气道:“是否走投无路了?”
徐子陵双目精芒电闪,夷然不惧地扫视四周的敌人,若无其事地说道:“先命他们站远一点,否则我立即出手杀人。”
沈落雁冷笑道:“不要过分高估自己,我可命他们退下,但绝不是因怕了你的威胁而这么做。”
徐子陵淡淡说道:“我的威胁其中还包括一项你永远取不回的册子,但或者你不会相信,我此来是蓄意把册子还你,免得你负上罪名。不过你惯了以怨报德,所以无论你有什么想法,我亦不以为怪。”
徐子陵摇头道:“这怎么足够。我还要你保证以后无论任何原因,只要不是我们挑起,绝不可以来找我们的麻烦。”
沈落雁哂道:“瓦岗军作主的人是密公而非我沈落雁,纵使我做出保证亦是徒然。”
徐子陵无可奈何地耸肩苦笑道:“难道我要等密公回来吗?你是这里作主的人,现在只好将就点来找你。假若日后密公推翻你的承诺,我不会怪你。”
沈落雁芳心一颤,恍然在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中,为何会比较对徐子陵有好感,皆因他总透着一种正直和真诚的气质,不似寇仲玩世不恭式的油滑。她本身是狡猾多智、行事不择手段的人,却偏对徐子陵这种她自己欠缺的特质动心,实是异数。
徐子陵正不断留意周遭的变化,此时瞥见徐世勣和一众得力手下赶至,出现在左方十多丈外一所大宅的屋脊处。但当然弄不清楚是否有“飞羽”郑踪在内。
沈落雁遥向徐世勣打了个一切由她来处理的手势。脉脉瞧了徐子陵片晌,柔声道:“好吧!我答应你的条件,册子在哪里?”
徐子陵压下心中狂喜,低声道:“你立即撤退东城门的手下,打开东门,让寇仲先离去,然后再由你单独一人陪我出城,我会把册子还你。”
沈落雁叹道:“小陵你仍是经验未足,这么说册子定是在你手上,因为寇仲必须尽速送素素往安全地点……”
徐子陵打断她道:“你想反悔吗?”
沈落雁知徐子陵看穿了她以言语试探的企图,微笑道:“当然不是!珍重了,我的小情人。”
徐子陵因她无端的一句“小情人”而发怔时,沈落雁飘飞开去,落到徐世勣之旁,交头接耳起来。徐子陵到这时才知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几经波折后,他们终可离城了。
徐子陵和沈落雁并肩出城。前者看到寇仲留在城门处的标记,知他和素素已安全离开,心情大佳,对沈落雁的敌意不由减了少许。两人默默展开脚法,不片刻把荥阳抛在风雪迷茫的大后方。到了一处山丘之顶,徐子陵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册子,毫不犹豫交到她手里。
沈落雁翻了一遍,验证无误后,纳入怀里,轻叹道:“若我猜得不错,徐世勣绝不会因我的承诺放过你。所以你若非肯定摆脱了郑踪的追捕,千万勿与寇仲和素素会合,否则那将是你们三人丧命的时刻。”
徐子陵大奇道:“你为何肯说出来?我和仲少早预了你们瓦岗军会出尔反尔,却猜不到你真有放过我们的意思。”
沈落雁俏脸微红,柔声道:“我欠了你们这么多,做回一次好人也应该吧!不过你虽闻郑踪之名而毫不惊异,可知暗中有人向你们通风报讯,难怪胸有成竹了。”
暗忖不宜久留时,沈落雁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后会有期!”
徐子陵心想谁要和你后会有期。一言不发,拔腿朝山坡奔下去。刚没入坡脚下的密林中,回头一看,沈落雁已不知所踪。徐子陵转身奔了回去,来到了与沈落雁分手之处。不片刻他就找到寇仲留下的标记,以一枝小树枝指示出他逃走的方向,又放了七块石子,表示在该方向七里外的地方。徐子陵拨乱了标记,仰首观天,果如所料,见不到郑踪的通灵怪鸟。际此大雪纷飞的时刻,早猜到郑踪难以借助鸟儿来追踪他们。正要离开时,西方半里许处隐隐传来似是沈落雁的娇叱声。徐子陵想也不想,全速赶去。接着传来是几下气劲交击的闷雷声。徐子陵将体内真气提运至极限,流星般画过风雪蔽天的大地。
自任玉真传他们鸟渡术后,经过了无数的挫折、尝试、努力改进,他们终成功把《长生诀》的奇异真气转用于轻功上,各自创出奇妙绝伦的身法。他们的轻功更因兴趣和着眼点不同,而迥然有异。寇仲当日初习鸟渡术之时,最爱观察海水里游鱼移动巡弋的生态,故此自然而然,他便去模仿从各种鱼儿精选出来的游弋动作,充满了活泼多变的姿态。静如处子,动若脱免。徐子陵则最爱观察天空各类鸟儿飞行的轨迹,从而脱胎得来的身法,当然是充满鸟翔鹰落的姿式。仿佛天马行空,难寻轨迹。而支持他们各自达到心中理想的身法,就是来自苦练《长生诀》修来体内生生不息的真气。他们所追求的轻身方式,实亦暗与他们体内的真气吻合。
以五行而言,鱼属水、鸟属火。寇仲体内真气偏寒;徐子陵偏热。正与寇仲仿鱼、徐子陵仿鸟配合得天衣无缝。被翟让所伤后,两人互疗伤势,又无意中使对方寒中带热,热中带寒,阴阳互逐下,再不像以前般因孤阳孤阴不长而有衰竭之况,故能循环不休。这个改变最明显是表现在轻功之上。所以这刻徐子陵展开身法,只觉真气运转不休,愈奔愈快,最后连他亦暗暗心惊。
打斗声忽又沉寂下来。徐子陵大吃一惊,暗忖以沈落雁的武功,除非遇上杜伏威之辈,自保该全无问题,为何却似在十招上下的短暂光景里,就让人给收拾了。以此推之,来人岂非有老爹杜伏威的级数。难道来者是“影子刺客”杨虚彦?想到这里,心中一寒。体内真气立时由清转浊,由纯变杂,骤从空中落了下来。
他猛吸一口气,排去了对杨虚彦的疑惧,催动内息,心与神合,心神立时晋入井中之月的精神境界,五官所感的世界,无有遗漏。他不但能感受到飘落在他身上的每朵雪花,还可听到方圆数丈之内每朵雪花与其他雪花间的碰触声息。整个天地亮了起来,风声雪声,全在他听觉的把握中。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只维持了眨眼间的光景,便像其出现得突如其来般倏又消去。徐子陵被震撼得跪倒在积雪的平原上,脑际灵光电闪。心中同时升起明悟,知道自己由于对杨虚彦的恐惧,竟激发起体内那自给自足的宝库,无意间臻至了另一层次的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