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锋寒看着一滴不剩的杯底,赞道:“好酒!”
寇仲作出不胜酒力之状,伏倒桌上呻吟道:“婠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可否仍算是人?有没有人的七情六欲?为何我总觉得她不似是有血有肉的呢?”
答他的竟是虚行之,说道:“魔门的人从小接受训练,绝少半途出家。所以每十年便有‘选种’之举,由长老级的高手四出强掳未懂人事的小孩作弟子传人。只是这残忍的行事已不知让多少父母心碎魂断。”又道:“所以阴癸派中全是天性泯灭的人,但求目的,不择手段。”
徐子陵瞧着跋锋寒缓缓把酒注进杯内,说道:“天性该是不可能被磨灭的,只能是被替代和压抑。婠婠那对眼睛不时透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不过下手的确是绝不留情。”
跋锋寒放下酒,望向虚行之讶道:“虚先生刚才说的应是阴癸派惟恐人知的秘密,不知是如何得来的呢?”
虚行之瞧了仍伏在桌上的寇仲一眼,眼中射出伤感的神色,沉声道:“旧事不要提了,总言之我和阴癸派有很深的仇恨,故曾千方百计查探有关他们的事。”
寇仲坐直身躯,正容道:“若是如此,我们和虚先生便是志同道合了。”
虚行之微笑道:“只凭寇爷肯向虚某人推心置腹,和氏璧之事亦不作丝毫隐瞒,我虚行之岂能辜负寇爷的厚爱。”接着露出慷慨激昂的神情,笑道:“我虚行之多年来遍游天下,却从未见过如三位般的英雄人物,纵是陪三位一起命送洛阳,亦觉无憾。”
跋锋寒举杯道:“虚先生不也是英雄了得吗?否则何来这般豪情,我们敬你一杯。”
再尽一杯后,虚行之的脸上升起两朵红云,眼睛却闪动着充满智慧的光芒,说道:“这次我们可说是陷于被动、挨打和劣无可劣的形势里。如若只逞勇力,最后只会落得力战而亡之局。三位大爷可有想过应付之法?”
寇仲皱眉道:“当然想过,可是除了应战或逃走两条路子外,我实想不到第三条,躲在这里终不算是办法。”
虚行之从容一笑道:“现时洛阳形势的复杂处,实是从未之有也。例如阴癸派肯袖手旁观,正因是这种形势使然。假若我们能好好利用,说不定可找出一条生路。”
寇仲大喜道:“计将安出?”
虚行之拈须微笑道:“让我先来分析形势,首要论及的当然是王世充、杨侗和李密的三角关系,他们虽似与和氏璧没有直接关系,但若知道师妃暄得到和氏璧之后,将会把它赠与李渊的次子李世民,那他们定情愿和氏璧落在别人手上,也不愿让李世民捡得便宜。”
跋锋寒思索道:“虚先生的话很有道理。现时这三方面的人最忌惮的是声势日盛、稳居关中观虎斗的李渊,而李阀最杰出的是李世民,在这样的情势下,若任由师妃暄取得和氏璧交予李世民,当是他们绝不容许发生的事。”
接着续道:“问题是三方面正在互相牵制,僵持不下的局面中,谁敢冒开罪慈航静斋之险,阻挠师妃暄取回和氏璧?别忘了师妃暄背后尚有宁道奇这无人敢惹的武学大宗师。”
虚行之胸有成竹道:“他们或者不敢直接介入纷争,却会发动自己的手下和与他们有关系的派系帮会作间接的牵制,又或以虚张声势的手段来阻挠师妃暄的行动,在这情况下,我们便不须面对那么多不同的战线?”
寇仲点头道:“在理论上确是可资利用之法,但最大的难题是我们既不肯承认和氏璧到了我们手上,却又要令别人相信师妃暄可从我们处追回这鬼东西,这两种情况不是互相矛盾吗?”
虚行之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三位爷们有否想过,上官龙是个大有利用价值的人物?”
三人此时对这留着五绺长须,颇有几分仙气、书卷味极重的智士已信心大增,闻言露出倾听神情。
虚行之对他们的反应大感满意,油然道:“要解决寇爷刚才提出的困难乃举手之劳。只要我们分别放出两条消息,当可收疑兵之效,让人真伪难辨。”
三人均是才智高绝之士,只因身在局中,不若虚行之的旁观者清,闻言已有点明白。
虚行之双目亮起,淡然自若道:“第一道消息,是要使人相信你们之所以知道和氏璧藏在净念禅院中,是从上官龙身上逼出来的,如此便可把阴癸派直接卷入此是非圈内了!”
三人不禁拍案叫绝。要知昨夜他们公开在数百人眼前掳走上官龙,而事后立即摸到净念禅院盗宝,虽事实两件事本身全无关系,外人却是无从知晓。至于上官龙迅即被祝玉妍救走,尽管有人知晓,但谁敢肯定他们不能在这段时间内已逼问出一些秘密来。最妙是没有人知道他们不当场杀死上官龙,却要费功夫把他掳走,为的只是探听傅君瑜的行踪。所以若能发出这么一段消息,保证可令任何一方疑神疑鬼,因为阴癸派一向以故布疑阵,嫁祸陷害别人而臭名远播的。上官龙若知道和氏璧所在,自然代表阴癸派也是有资格盗宝的人。魔教能人众多,要找个人扮徐子陵应是大有可能的事。所以放出这道消息后,定可触发所有人的联想力。那便可将集中在三人身上的注意力分化,变成三人和阴癸派都有嫌疑。
跋锋寒赞叹道:“虚先生的智计,纵使诸葛亮复生,也不外如是。另一道消息不知是否为师妃暄已挑选了李世民为和氏璧的得主,好令所有落选者都对此生出不满的情绪呢?”
徐子陵皱眉道:“但这似乎有点太不择手段哩!”
虚行之好整以暇道:“徐爷既有此顾虑,我们可稍作调整,只须放出师妃暄已择定和氏璧的得主,却不指明是谁,该已足够。”
寇仲拍案道:“此招更妙,但怎样才能把这两种消息在子时前传得整个洛阳街知巷闻?”
虚行之正要答话。“笃!笃!笃!”似是木杖触地的声音。第一下来自遥不可及的远处,第二下似乎在后院墙外的某处,到第三下时,清晰无误在正门外响起。四人色变时,“砰”地一声,院门碎裂的声音直刺到四人耳内去。只是其声势,足可夺人心魄。难道是宁道奇大驾亲临?
“啪!”门闩折断。四人身处厅堂那扇门无风自动地往外张开。以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的身经百战,会尽天下好手,也不由心中凛然。他们自问隔空运劲,虽有本事以“前冲”的劲道把门震开,却绝不能像来人般以“吸啜”的劲力拉门和断闩。只此一手,已知来人确达到近乎宁道奇那种级数。四道目光,毫无阻隔地透过敞开的门,投往变成一地碎屑的院门处。红颜白发,入目的情景对比强烈,令他们生出一见难忘的印象。
玲珑娇美的独孤凤,正搀扶着一位白发斑斑,一对眼睛被眼皮半掩着,像是已经失明,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却贵族派头十足的佝偻老妇人,步进院子里。老妇身穿黑袍,外披白绸罩衫,前额耸突,两颊深陷,奇怪的肤色却在苍白中透出一种不属于她那年纪的粉红色。这怕足有一百岁的老妇人身量极高,即使佝偻起来仍比娇俏的独孤凤高上半个头,如若腰背挺直的话,高度会与寇仲等相差无几。眼帘内两颗眸珠像只朝地上看,四人却感到她冷酷的目光正默默地审视他们。那种感觉让人心生寒意。
寇仲低呼道:“是尤楚红!”
他已尽量压低声音,但并瞒不过外表老态龙钟的婆婆,她两道眼神箭矢似的投到寇仲处,以尖细阴柔的声音喝骂道:“竟敢直呼老身之名,讨打!”
四人目光自然落到她右手一下一下撑在地面、浑体通莹、以碧玉制成、长约五尺、仿竹枝形状的拐杖去。
下一刻尤楚红甩开独孤凤,跨入屋内,身法之快,可令任何年轻力壮,身手敏捷的小子汗颜。
“锵!锵!”跋锋寒和寇仲一剑一刀,同时出鞘。
来人乃独孤阀宗师级的第一高手,若给她那根看来只可供赏玩的碧玉杖敲上一记,保证寇仲他们哪里也不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