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骞仰天长笑,登时吸引了大堂内所人的注意,朗声道:“贵主若幸得天下,会否似杨广的好大喜功,向西域炫燿示威,扩展国土?”
厅内立时肃静,连侍候众客的婢仆都停止走动,只余乐音悠悠,可见这几句话的震慑力。寇仲暗叫厉害,即使突利、王世充也要侧耳恭聆,看看李靖如何回答。
这问题本该由李世民亲自回答最妥当。但问题是李世民并非太子,若抢着回答,就摆明他要与乃兄李建成争夺皇位的继承权。而且这更牵涉到李世民的抱负,李靖答与不答,同样不妥当,若言词闪缩的话,只会令伏骞瞧不起他。伏骞终出招试探。
李靖从容一笑道:“不论谁得天下,也该明白汉胡之别,是在于地域习惯风土之殊,其情实一也。人主者只患德泽不加,而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成一家,猜忌多,骨肉也不免为仇雠。伏王子以为然否?”
这番话连消带打,众人听得由衷赞许。
伏骞再发出一阵笑声,连叫了三声“好”,然后压下声音向李寇两人欣然道:“两位请自便!”
寇仲与李靖绕过酒席,从侧门离厅,来到靠厅而筑的游廊石栏处。今早的大雨虽停了,但天气仍未好转,星月无光。栏外是个堆有假石山的鱼池,池旁遍植牡丹花,却因大雨而残落,花瓣浮在池面,随水飘**。
李靖沉声道:“小陵昨夜出城到了哪里去?”
寇仲很想讽刺他是否派了人十二个时辰监视着城门出入口,但念起终曾做过兄弟,按下性子道:“他有急事去找朋友。”
李靖叹了一口气道:“唉!为何竟会弄至如此难以收拾的地步?”
寇仲凝望池内游鱼,淡淡地说道:“说得好!昨天我差点给嫂子的红拂扫掉了小命。”
李靖一震朝他瞧来道:“什么?”
寇仲耸肩道:“没有什么,我不会怪她,这叫爱夫情切嘛!”
李靖无语良久,好一会有点难以启齿地道:“你们何时返回南方?”
寇仲露出一个苦涩辛酸的表情,只要想起不幸的素姐,他便感觉到所有的成就,均是虚浮不实,没有任何可足炫耀之处,满腹无奈无处诉地说道:“你不要再理素姐的事好吗?现在我们连怪责你的力气都消失了。”
李靖色变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你今晚总有点委靡不振的颓唐神态。”
寇仲思前想后,差点要大哭一场,一咬牙挥手便去。
李靖探手抓着他的臂膀,喝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寇仲呜咽道:“素姐一生最大的错事,就是认识了我们三个人,够了吗?”
甩脱他的掌握,踉跄入厅。
寇仲刚冲进厅内,迎面撞上一人,对方一把扯着他道:“正要找你!”
寇仲此刻哪有心情陪人说话,没好气地说道:“侯兄有何贵干?”赫然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追到身后的李靖见他和人说话,叹了一口气,怅然走开。其他宾客开始入席,只余下李世民、王世充等几组人仍在谈笑闲聊。荣凤祥则和伏骞寒暄,一片欢腾热闹的气氛。云玉真也来了,与宋鲁和柳菁喁喁细语,不知在说什么。新增的宾客尚有白清儿、郑淑明和郑石如。乐队暂停演奏,鞭炮声、劝酒和说笑的戏谑声,少年男女嬉玩的喧叫,不断从前两堂和后园里传来,比起来内堂的气氛严肃多了。
侯希白把寇仲扯到一角,低声问道:“子陵兄呢?他为何不来凑热闹?我昨天见过妃暄,她说已解决了和氏璧的事。”
寇仲道:“小陵他有事不能来,你究竟有什么事?”
侯希白的俊目朝已入席并排而坐的董淑妮、荣姣姣瞥了一眼。那一席是设在中央四主席之一,差不多坐满人,包括王玄应、王玄恕两兄弟在内,全是年轻一辈,人人抢着向两女大献殷勤。但两女的目光却不时朝寇仲和侯希白飘来,显示对他们很有兴趣。
侯希白道:“锋寒兄和子陵兄有向你提过我曾跟踪阴癸派妖女的事吗?”
寇仲这才想起徐子陵曾向他说过,勉强振起精神,说道:“怎么样?究竟是谁?”
侯希白凑近些许道:“就是那穿云南蜡染的美人儿。全场只有她一人穿这种衣服,显是非常爱出风头。”
寇仲从来不大留意女孩子穿什么衣服,纯凭直觉判断她是否好看。皱眉道:“你是对女孩子的专家,我却是一窍不通,不说那么深奥行吗?”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我不方便指点她出来,因为全场的年轻女子正在对我们虎视眈眈。蜡染的特色是在浸染的过程中因蜡角裂,被染料沿裂隙渗入,遂成千差万化的冰炸纹,变化自然,毫无定式,色调素雅而变化万千。”
寇仲发觉董淑妮的彩衣正是那个样儿,一震道:“你不是说那衣作蓝红间色的刁蛮女吧?”
侯希白喜道:“寇兄果是一点便明,正是此女,绝对错不了,她是谁?”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竟非荣姣姣而是她,真令人意想不到,不过她的轻身功夫确非常好,只是不知她亦深谙武技而已。”
侯希白催道:“她是谁?”
寇仲苦笑道:“她是王世充的外甥女,但应不会是阴癸派的妖女。”
心忖我还和她有过一段香火缘。此女的高明处是自认轻功了得,而武功平常,而他们则从未怀疑过她的话,因为她实在没有说谎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