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忽被黑暗吞噬,更增兵凶战危的可怕感觉。寇仲、欧阳希夷等哪想到敌人有此先声夺人的一招,一时间只有呆瞪着圆钹由远而近急转飞来,朝马车飞割而至。
当圆钹离马车尚有三丈距离,整队人有坠往地上的,有策马散避的,正溃不成军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以惊人的高速和骇人的准绳降落在疾飞的圆钹上,足尖点正圆钹核心处,像仙人腾云驾雾般乘着旋钹飞来,令人叹为观止。可风大喝道:“有刺客!”欧阳希夷早腾身而起,希望能早先一步将对方截下。
寇仲担心的却是徐子陵,这刺客武功之高,可肯定在他和徐子陵之上,因为他便自知办不到对方现在所做的事,更知在来人抵达马车之前,没有人来得及拦截,人急智生下伏低身躯朝车底喝道:“下面走!”
化作御者的王世充变成首当其冲,眼睁睁瞧着对方驾钹而至,就要在马儿的上空掠过,自己的手下正以各种姿态闪躲的当儿,急旋的圆钹已带着敌人以弧形的进攻曲线,朝他脸门割至。若对方是以直线前进,凭他的功力,怎都可在半空截人而不用理会圆钹,可是孤形的进攻路线却是最难捉摸的,而此人几可肯定是有资格作宁道奇对手之一的晁公错,使他终于放弃了这念头,弹离座位,滚往地面,狼狈至极。
“砰!”圆钹在众人眼前摧枯拉朽地破入车厢顶下半尺许处,把车厢顶轻松地随钹铲掉,变成个恶形恶状的露天车厢。四匹拉车的骏马先是受惊人立而起,接着颈折坠地,立毙当场。刺客弹高少许,一个空翻,变成头下脚上,炮弹般投进车厢内。半眼都不看正伏在厢尾地板抖颤的假王世充,双掌齐出,重击在暗格所在之处。
代王世充躲在暗格内的徐子陵,骤闻惊呼马嘶,已知不妥,刚要推板钻出去,寇仲的警告已震耳响起。换了是其他人,怎都会犹豫一下,但他和寇仲自少便混在一起,同生共死,默契之佳,敢夸天下无双。寇仲的吼叫仍是余音萦耳,他早运功震碎车底,坠跌御道的石板地上,往横滚开。
“轰!”整个车底寸寸碎裂,假王世充和座位全往下坠,厢壁却夷然无损。徐子陵心叫侥幸,假若自己避迟刹那,不全身骨碎肉裂而亡才是怪事。尚未来得及腾身弹起,那可怕的刺客显然知道他从车底溜走,硬是撞破向着徐子陵那边的厢壁,狂击而至。
此时割去车顶的圆钹仍去势不止,在两匹受惊人立而起的战马颈项间掠过,登时血光迸现,两头可怜的无辜骏马,颓然倾倒,马上的近卫亦掀跌坠地。马车后王世充方面的人除了四散躲避外,再无他法,更不要说对付敌人。
徐子陵滚往的方向,有陈长林和六、七个高手护驾,他们并不知道王世充已被徐子陵李代桃僵,还以为王世充趁机从车底溜出,见刺客破壁追击,同时跃下马来,往敌迎去。岂知那人冲过来时,故意带起漫空木碎,像骤雨般朝他们激溅过来,无不含有强大气劲,与施放暗器毫无分别。由于灯笼熄灭,加上夜深星暗,众人到现在只知对方是一身黑衣劲装,至于卖相如何,却没有人能看得清楚,倍添其神秘不可测的骇人感觉。寇仲、欧阳希夷、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等一众高手这时已腾高而至,但在时间上却落后少许。只能瞧着陈长林等受漫天花雨般的碎木暗器所阻,刺客已飞临仍在地上滚动的徐子陵上方,双掌下按。狂如暴风的劲气像一堵墙般压下,声势骇人至极。
首当其锋的徐子陵在刹那间已从敌人应变的速度,攻击力的持恒等各方面判断出自己至少还差对方一筹。现在唯一反攻之法,是在险中行险,以奇制敌。冷喝一声,弹起一半的身体凭快速的真气转换,反升为坠,双掌闪电拍出,与敌人结结实实四掌硬拼一记。他终于看到对方的容貌身形。这个黑袍刺客身材魁梧而略见发胖,肚子胀鼓鼓的,头秃而下颔厚实,指掌粗壮逾常。本该是杀气腾腾的凌厉目光却给洁白如雪的一把美须与长而下垂至眼角的花白眉毛淡化了。若非那对眯成一缝像刀刃般冷冰冰的眼神,此人确有仙翁下凡的气度。
“砰!”气劲交击。徐子陵舍螺旋劲不用,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先天气劲明似全力出手,实则却暗留一半,硬与这个名震海南的宗师级前辈高手对了一招。
“哗!”徐子陵喷出鲜血,被震得后脑猛朝背底下的青石地撞去。晁公错亦给他反震之力,抛掷往后,脸上首次露出惊异之色。不过他的手仍不闲着,左手连连隔空遥劈,把正欲扑过来施援的陈长林等再次逼退开去,更有两人应掌坠地,爬不起来。确有威霸不可一世之态。
此时寇仲、欧阳希夷、可风、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与一众高手,已来至破烂马车的上空,欲要下扑,上方呼啸之声狂作,以百计的树叶利刃般漫空激射而下,令人有无从躲闪之叹。隐约中四、五道黑影随着叶雨从天而降。功力较次者无奈下只好舞起刀网剑罩,尽力封架。只有寇仲、欧阳希夷、可风、玲珑娇四人凭着护体真气,增速朝晁公错掠去,好赶在他续施杀手之前加以拦截。
“砰!”青石碎裂。
徐子陵背脊着地,再喷出一蓬鲜血。他的伤势有大半是装出来的。晁公错的掌劲虽然凌厉,可是他亦非弱者,当气劲侵脉而入时,便以本身真气带得对方的气劲从双肘透出,撞在背脊下的青石地上,不但化去对方能断脉摧魂的掌力,还反托起身体,免去了硬撞在石地之殃。其巧妙玄奥之处,保证连晁公错都难以明白。只有他和寇仲两个懂得《长生诀》者,才有此奇技。晁公错倏地又往他飘至。
众人所有交手过招,全在暗黑中进行,此时眼睛已不大发挥作用,靠的全是高手异乎常人的超凡感觉,凶险处更不待言。早先堕往地上扮成“秦节原”的王世充此时贴地窜起,悄悄蹑往晁公错后背,意图抽冷子给他来一记重的。
“当!”操纵了整个局面的圆钹终于掉在地上。“叮!”寇仲的井中月架着从上激刺而来的一剑,立即心叫不妙,原来敌人运劲巧妙至极点,竟暗藏绞扯牵引的力道,带得他往横移开,便像自己硬要改变方向般,痛失阻截晁公错的良机。如此剑法,实是耸人听闻。接着剑风大作,敌人竟能凌空换势,衔尾追来。
独孤凤的娇声传入耳内道:“还我二叔命来!”
寇仲大喝道:“杀独孤霸者,沈落雁是也。看刀!”
井中月头也不回反手后击,正中独孤凤剑背,“当”的一声震得独孤凤往后飘去,而他也加速去势,射往御道。
徐子陵既已代王世充达到“被伤”的目的,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保着他的小命,以免弄假成真。
敌人行刺计划之周详,晁公错的厉害,无不在意想之外,使他们以如此强劲的实力,仍完全陷在被动挨打之局,实始料所不及。现在只要他寇仲能挡晁公错一下子,让己方人马重整阵脚,便可大功告成了。想到这里,寇仲甩手掷出井中月,像一道闪电般朝晁公错投去。
在独孤凤截上寇仲的当,王伯当的双尖软矛,尤楚红的碧玉杖,分别凌空截着玲珑娇和欧阳希夷。谁都明白能否杀死徐子陵假扮的王世充,争的就是这刹那的光景。
长白双凶符真、符彦两兄弟则投往陈长林那边去,使晁公错可全力搏杀他们以为是王世充的徐子陵。一时兵刃交击和喊杀之声,震彻御道。众卫惊魂甫定,个个奋不顾身地朝晁公错和徐子陵的方向杀去。
“笃”的一声闷鸣,欧阳希夷始终功力稍逊尤楚红一筹,被她扫得反跌往后,而这独孤阀的第一高手,身形像鬼魅般闪了一下,天降煞星般落往马车头处,碧玉杖扫得冲来的近卫血肉横飞,不住有人抛飞倒地。玲珑娇亦架不住王伯当使得出神入化的双尖软矛,仗着过人的轻功,回旋飞往远处,使王伯当能脱身从容迎向从车尾方向涌来的亲兵。只有可风在全无阻滞的情况下,安然落在从地上弹起的徐子陵之侧。在这种暗黑中,加上形势混乱,连他都看不出徐子陵是冒牌货式。晁公错已逼至十步之内,白须扬起,双手化作漫天掌影,狂风暴雨般往徐子陵攻至。
“叮!”
晁公错身子一晁,又不知使了记什么手法,使闪电般射来的井中月不但改变了方向,还朝从后欺至的真王世充当胸射去,连消带打,不愧天下有数的武学大师。徐子陵则是心中叫苦。现在虽以己方为众,敌人为寡,但他却只能孤军作战,没有人可施援手。他一边是破顶马车,另一边是分隔马道和御道的大树,前后两方均被敌人封锁,令己方的人一时难以来援。晁公错的狂劲掌风,冰寒似雪,将他完全笼罩其中,根本无从躲闪,剩下的只有凭真功夫硬拼一途。若敌方只有晁公错一人,他怎也可支撑一段不短的时间,最糟是有居心不良的可风在旁,而他又不能对他先下手为强,以免功亏一篑。任他智比天高,此时也有一筹莫展之叹。
可风忽地闪到他后方去,还大喝道:“世充兄退后!”
徐子陵不惊反喜,往后疾退。
王世充正要从后偷袭,哪知晁公错闪了一闪,寇仲的井中月竟增速朝他疾射而至,避已不及,冷哼一声,运剑格挡。“当!”王世充整个人被井中月的沉雄内劲撞得连退三步,暗袭之梦成空,还虎口剧痛。始知晁公错不但没有化去寇仲原本的劲力,还加注进自己的真气,变成两人联手来对付他王世充般,使他一时再无力攻敌。
“啪!”可风一掌拍在徐子陵背上,还阴恻恻地说道:“世充兄你中计哩!”徐子陵立即像断线风筝般朝晁公错跄踉跌去。
对于体内真气的应用,徐子陵已成了专家,明知可风会趁此千载难逢之机暗算自己,怎会为他所乘。唯一担心的只是对方是否使用利器。当可风能摧心裂肺的掌劲送入背心,他的真气早凝聚背心,螺旋不休。敌气侵体的刹那,他在半点不泄出反震内劲的情况下,以己身真气包容敌劲,送往涌泉,再泄往地面去。道上青石砖在无声无息中随着他的踏足不断龟裂破碎,而于黑暗的掩护下,两个大敌的注意力也全集中在他这假王世充的身上,竟连晁公错都觉察不到他在暗里玩的手段。
徐子陵猛地跃起。晁公错哪想得到对手在连连受创下仍有此余力,收回左手,化右掌为拳,沉腰坐马,冲拳隔空打去。
“砰!”
徐子陵应拳上抛,这次真的喷出一口鲜血,五脏翻腾,经脉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