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追到马车旁同速而行,说道:“秀芳小姐好!世民来迟了!”
两人心叫好险,原来李世民竟预约了尚秀芳要陪她入宫的。
尚秀芳隔着下垂的帘幕还礼问好后讶道:“秦王一向准时,为何今天竟迟到了,秀芳并无任何嗔怪之意,只是心生好奇吧!”
李世民仰望黑沉沉的天空,伴着马车走了好一段路,叹道:“秀芳小姐可还记得寇仲和徐子陵吗?”
后面的寇仲和徐子陵正倾耳细听,闻得李世民向尚秀芳提及自己的名字,都大感兴趣,一方面奇怪李世民的迟到为何与他们有关,另一方面亦想知道这色艺双全的美女如何回答。
尚秀芳尚倏地沉默下去,好一会始轻柔地道:“提到寇仲!秀芳曾与他有两次同席之缘,印象颇深,总觉得他气质有异于其他人。至于徐子陵呢!只在听留阁惊鸿一瞥的隔远见过,仍未有机会认识。秦王的迟到难道是为了他们吗?”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不在话下,最引人处是在语调中透出一种似是看破世情般的洒脱和慵懒的味儿。此时不见人而只听声音,那感觉可更加强烈。透过她说话的顿挫和节奏,亦令人联想和回味着她感人的歌声,忧怨中摇曳着落寞低回的感伤,间中又似蕴含着一丝对事物的期待和欢愉,形成非常独特的神韵。
李世民苦笑道:“秀芳小姐可知世民和他们本是好友,现在却成了生死相拼的仇敌?”
尚秀芳“啊”地娇呼一声,好一会然后低声道:“秦王这些时日来,是否为了此事弄得心身皆忙呢?”
李世民没有正面作答,岔开道:“我刚才正为他们奔波,原来只是一场误会。”
尚秀芳讶道:“寇仲不是为王公效力的吗?”
李世民叹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秀芳小姐不要让人世间的尔虞我诈玷污了双耳。”
尚秀芳似在试探地道:“他两人虽是武功高强,英雄了得,但若要与秦王作对,是否太不自量力呢?”
蹄音的答中,车马队转入通往皇城的沿河大道。洛水处舟船往来,与道上的人车不绝,水陆相映成趣。众人都因她动人的声音忘了黑沉沉的天色。
李世民吁出一口气喟然道:“这两人已不可用武功高强来形容他们那么简单,他们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天才横溢的绝代高手,更难得的是智勇兼备。所以直至今天,仍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连想置他们于死地的李密最后都栽在他们手下,由此可想见其余。”
语气透露出浓厚的无奈和伤情,使人感到他确实很重视和珍惜这两个劲敌。如此推崇敌手,亦可看出他广阔的胸襟和气魄,不会故意贬低对方。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泛起异样的感受。想不到李世民这样看得起他们,难怪会如此不择手段的与王世充合作以图歼灭他们。
尚秀芳低声道:“他们如今是否仍在东都?”
李世民道:“这个非常难说,当他两人隐在暗里图谋时,谁都感到难以提防和测度!”
此时车马队抵达承福门,守门的卫士举戈致礼,任由车马队长驱直进。寇仲和徐子陵高悬的心终可轻松地放下来。
李世民与尚秀芳停止说话,在亲卫的开路下,穿过太常寺和司农寺,在尚书府前左转,入东太阳门,沿着内宫城城墙旁的马道直抵内宫的主大门则天门,进入气魄宏大的宫城。内宫城中殿宇相连,楼台林立,殿堂均四面隔着高墙,墙间设有门户,殿堂间连环相通。
徐子陵是首次踏足宫城,寇仲上回虽曾逃入宫城,却是连走马看花的时间和心情都没有,故而此刻有大开眼界的感觉。只是则天门,足可看出隋炀帝建城所投下的人力物力。此门左右连阙,阙高达十二丈,辅以垛楼,门道深进十多丈,檐角起翘,墙阙相映,衬托出主体宫殿的巍峨雄伟。入门后,衢道纵横,位于中轴线上共有三门两殿,门是永泰门、干阳门和大业门,殿则干阳、大业两殿。干阳殿为宫城的正殿,是举行大典和接见外国使节的地方。干阳门门上建有重楼,东西轩廊周匝,围起大殿外的广阔场地,此时已有几队车马停在殿门外,可知殿内正举行盛会。
干阳殿不愧宫城内诸殿之首,殿基高达寻丈,从地面至殿顶的鸱尾,差不多有二十丈,四面轩廊均有禁卫把守,戒备森严。殿庭左右,各有大井,以供皇宫用水;庭东南、正南亦建有重楼,一悬钟,一悬鼓,楼下有刻漏,到某一时刻会鸣钟鼓报时。殿体本身则更规制宏大,面阔十三间,二十九架,三阶轩,柱大二十四围,文栋雕槛,雪霉秀柱,绮井垂莲,飞虹流彩,望之眩目。
寇仲随着队尾,与徐子陵并排而行。他们不再担心李世民,却担心白声。现在的情况是李世民以为他们是尚秀芳的人,而白声则认定他们是王世充的人。所以只要王世充的禁卫显露出任何不把他们当是自己人的神态,白声立即知道他们是冒充的。这结果似乎是不可避免。假若没有李世民同行,他们或者仍可设法先行出手制着白声,但现在当然办不到。正头痛时,车马缓缓停下。宋蒙秋从殿台上迎下时,李世民跃下马来,亲自为尚秀芳拉开车门。四周全是禁卫军,想溜掉亦没有可能。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无奈的眼色,亦各自硬着头皮下马。禁卫过来为他们牵马。“轰隆!”一声惊雷,震彻宫城。狂风刮起,吹得人人衣衫拂扬,健马跳窜惊嘶。接着豆大的雨点洒下,由疏转密。宋蒙秋似早有准备,忙打开携带的伞子,遮着盈盈步下马车的绝色美人儿。其他人只好暂做落汤鸡。
地暗天昏。尚秀芳和李世民等匆匆登上殿堂,雨势更盛,倾盆而下。最高兴的当然是寇仲和徐子陵,他们趁各人忙着避雨之际,展开身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往东南的钟楼处。
两人望着干阳殿典雅宏大的殿顶,生出历史重演的奇异感觉,甚至有些儿不寒而栗。殿顶离开他们置身处的钟楼远约三十丈,和昨晚荣府的情况大致相同。而滂沱大雨亦把白天变换成黑夜。环绕大殿的围廊满布避雨的禁卫军,而他们唯一入殿的方法是从上而下,由接近殿顶的隔窗突袭殿内的目标。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你不是有方法可渡过这样的远距离吗?在这里是否可重施故技呢?”
徐子陵点头道:“当然可以,现在还更容易,因为我们多了条原来用来攀城墙用的长绳子。来吧!”
寇仲解下背囊,把长达十丈的绳子取出,递给徐子陵道:“这回要看你的能耐!”
徐子陵胸有成竹地把绳子的两端分别捆紧两人腰上,说道:“若这方法到不了干阳殿顶,那时便用来逃命好了!”
顺手拔了他的井中月。
寇仲抗议道:“你至少该告诉我应怎样配合吧?”
徐子陵说道:“非常简单,我把你送往空中,你再运气滑行,然后由小弟掷出井中月,你便学晁公错踏着飞钹般凭刀势投往目的地,记着最要紧运功把刀吸住,若“叮”的一声插在殿顶处,我们便要一起宣告完蛋。”
寇仲立时双目发光,说道:“真有你的!”
徐子陵低喝道:“起!”
寇仲跃离钟楼,徐子陵平伸双掌,在他脚底运劲一托,登时把他斜斜送上远达十丈和电雨交加的高空去。若在平时,骤然来个空中飞人不被人发觉才怪,但在这样的疾风大雨中,纵有人肯望天,怕亦看不见他们。
暴雨哗啦声中,寇仲“游”过近十丈的空间,到离殿顶仍有近十五丈的距离,徐子陵运劲掷出的井中月,刚巧到了他身下。寇仲一把抓着刀柄,同时提气轻身。“蹬!”两人间的幼索扯个笔直。
寇仲被带得直抵殿顶边沿,徐子陵亦被幼索的带动借力再来一个空翻,落往他旁。行动的时候到了。
两人脚勾殿顶,探身下望。通过接近殿顶透气窗隔,广阔的大殿内灯火通明,摆开了十多个席位,分列两排,向着主席。悠扬的乐声和谈笑的声音,在雨打瓦顶檐脊的鸣声中,仿佛是来自另一世界的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