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化及大军不断逼近之际,寇仲和徐子陵则忙个不了,作好守城的准备。
这天清早,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策马出城,巡视在城外修筑的防御工事,抵达一个可俯瞰北面平原的丘顶处。通济渠在左方滚滚流动,不见船舟。
寇仲似朗诵般道:“战必攻城,因为城不但是关系全局或某一地带的战略要点,还起着控制大片地区的交通和经济的作用,乃整个战局的支撑点和命脉,实是……嘿……等一等。”
徐子陵愕然瞧去,只见寇仲以闪电手法从怀内掏出鲁妙子的天书,翻至某一页,继续说下去道:“城池乃兵家必争之地,像梁都这么有战略性的城池,在谁手中谁便取得通济渠的控制权。这番话是否似模似样呢?”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不用说服我,我也会尽心尽力去和宇文化骨周旋到底的。”
寇仲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借你来做练习,要服人必须先充实自己。看鲁妙子这篇叫“战必攻城”的一章,不知如何我总想起另一个城池,那可能是我能否立稳阵脚的一个关键,你猜猜我想起的是哪个城市?”
徐子陵望向东方初升的红日,淡淡地说道:“是不是襄阳呢?”
寇仲一震道:“怎么竟给你猜到的?”
徐子陵道:“这有什么难猜?要进军洛阳和关中,东则有江都、梁都;西则是竟陵、襄阳。后两者中,又以襄阳更具战略意义,否则李密也不用亲自去找钱独关那么辛苦。”
寇仲点头道:“说得好,鲁妙子的《地势篇》内有一章专论天下兵家必争之地,襄阳便榜上有名。”
徐子陵问道:“鲁先生怎么说?”
寇仲如数家珍地背诵道:“襄阳西接巴蜀,南控湘楚,北襟河洛,故每有战事,必然烽火旌垒相望。三国时,魏、蜀、吴三方力争此城,害得关羽死于此地。其后西晋代吴,东晋桓温北伐,均以襄阳为基地。所以鲁先生的结论是“六朝之所以能保江左者,实赖有强兵雄镇于淮南、荆襄之间”。”
徐子陵不禁想起祝玉妍对鲁妙子“才气纵横”的赞语。他这番对襄阳的论述,确是卓有见地。襄阳虽非像洛阳那类通都大邑,可是因它位于汉水中游,乃鄂、豫、川、陕四省的交通要冲。若想从中原南下,或要从关中进入江汉平原,都不能不先取襄阳。寇仲志在襄阳,实暗存将来和李世民决战逐鹿之心。即使李世民攻下洛阳,还要通过襄阳这一关。无论襄阳或梁都,都不是政治经济的中心,但在战略上却关乎到整局的成败。
徐子陵道:“想取襄阳,必先夺竟陵,可非易事。”
寇仲欣然道:“这个游戏最有趣的地方正在于存在着高度的困难。”
徐子陵不悦道:“你竟视杀人盈野的残酷城池攻防战为游戏吗?”
寇仲苦笑道:“不要板起脸孔义正词严地说话好吗?算我求你吧!对我来说,生命也不外是一个游戏。我的责任是要设法令这个游戏更具意义和有趣。这纯是从一个超然的角度去看。就像师妃暄认为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虚幻而不具任何永恒的意义般。”顿了顿后兴奋地续下去道:“陵少你想想,在我们中原这块辽阔的土地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无数城市,随其地理形势而有着不同的重要性和意义,不正等如一个棋盘上的格子,而人和军队则是棋子。这么去看,战争不像游戏像什么?所有战役,都是以破城和守城为中心而展开的。”
徐子陵沉吟片晌,点头道:“你对争天下的看法,的确比以前深刻很多。”
寇仲回头远眺梁都,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已失去竟陵,再也不能失去梁都!假若我们粮草充足,可以坚壁清野的方法,把敌军久久拖缠于城外,至其粮尽退兵的一刻,然后一举歼之。现在当然不能用此策略,故只可用计用奇,利用宇文化骨不敢久战的弱点,狠狠挫之。”
徐子陵摇头道:“现在谁都知道梁都粮食短缺,宇文化骨故意行军缓慢,是要把沿途的居民逼到梁都来,使我们更为缺粮着窘。他不会连十天、八天的耐性都没有的。”
寇仲一震道:“你说得对!所以第一计须用骗,我们不但要骗宇文化骨,还要骗全城的军民。”
徐子陵动容道:“横竖是骗,不如谎称李子通不但肯借粮,还肯借军;两者都将于若干天内来援。只要消息传到宇文化骨耳内,保证他立即全速行军,务求以最猛烈的方式攻城,那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寇仲一夹马腹,抽缰掉头,道:“我们要立即派人截着随时会北返的任媚媚,撒谎也该由她去撒吧!”
当日黄昏任媚媚乘船回抵梁都,随船来的还有十多车粮草,报称是与李子通结成联盟后借的第一批粮食。在送进总管府的粮仓途上,其中一辆还“意外”翻侧,倾倒出米麦。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亲在城门迎接,分在左右傍着这位“功臣”入城,城民夹道欢呼,甚至有人跪地焚香膜拜,高叫万岁。
进入总管府的高墙内后,任媚媚的如花笑脸立即变得木无表情,咬牙切齿地狠骂道:“李子通这狗杂种真该他给杜伏威歼灭,不但不肯施加援手,还落井下石,截断下游的漕运,说的话更是不堪入耳,真气死人了!”
寇仲笑道:“任大姐何须和这种小人计较,迟些待我们收拾宇文化及后,有他的好看。”
转向徐子陵道:“刚才那场运粮表演够逼真吧?”
徐子陵满意道:“若非我知晓内情,定会受骗。”
三人在大堂坐下。
任媚媚余怒未消地大骂道:“那狗杂种不但摆足架子,硬要我白等三天,最后只派个太监来告诉我他没有空,除非再等十天才有时间见我,你说多么气人。”
寇仲奇道:“任大姐刚才不是说他的话不堪入耳吗,你既连见他一面都不得,如何可听到他说的话?”
任媚媚鼓起香腮道:“我虽见不到他,那太监却代他传话,说如果我肯侍寝席,五天后会召我入宫陪他。”
寇仲双目闪过杀机,神情却出奇地冷静,点头缓缓道:“李子通是蓄意羞辱我们。好吧!他既然要落井下石,莫要怪我辣手无情。”
徐子陵默然不语。
任媚媚接着报告江都的形势,道:“现在杜伏威屯军于丹阳之东,离江都只二十里远,与沈法兴儿子沈纶驻于毗陵之北的大军互相呼应,曾先后对江都城发动三次猛袭,双方互有死伤,却以李子通稍处下风。毗陵本是李子通的,于月前被沈纶攻陷,令李子通尽失江都南面所有郡县。”
寇仲问道:“李子通还剩下什么筹码?敢这样看不起我们。”
任媚媚答道:“不外是江都以北的十多个城郡,其中以东北临海的东海郡和淮水的钟离郡最重要,前者是这狗杂种的老家和后防根据地,后者则是他通往内陆的交通枢纽,任何一地的陷落,均会对他造成致命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