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微笑道:“宇文化骨也想来一招围魏救赵,若我们快手一点,说不定可在他攻城之前再来一招前后夹击。”
话犹未已,蹄声逼至。敌骑出现在密林外的平原,形成一条长龙,朝后营方向狂驰而去。
寇仲直等对方龙头奔到一处坡丘上,全军完全暴露在攻击之下,大喝一声,率先疾冲。各人早弯弓搭箭,当马儿驮着敌人进入射程,劲箭破空而去,敌人纷纷中箭翻倒。敌骑立时阵势大乱,硬被断为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截。
寇仲和徐子陵各领手下,囓着敌队前后杀去,挡者披靡。一边本是新败之军,更是疲惫之师;另一方却是连场大胜,士气如虹,将士用命,相去实不可以道理计。几乎是甫一接触,宇文军便只懂四散窜逃,不敢应战。一番追逐后,部分敌人折返宇文化及的阵地,另一批则被寇仲和宣永两方的人重重围困,正作负嵎顽抗。外围的人高举火把,照亮整个战圈。寇仲的井中月在黑夜里黄芒大盛,见人便斩,手下没有一合之将。
“当!”井中月硬被架住。两人打个照面,寇仲大笑道:“原来是成都兄,为何这么巧竟在这里遇上?”
在两人怒目相视之时,宇文成都仅余的十多名手下已被斩瓜切菜的给斩下马来,只剩下他孤零零的匹马单骑。宇文成都被围在核心处,脸上阵红阵白,眼中射出惊惧神色。
寇仲一对虎目精芒电闪,冷笑道:“当日你以卑鄙手段暗算崔冬,可有想过会有今朝一日。”
倏地从马背跃起,飞临宇文成都上方,井中月狂风骤雨般往下攻去。宇文成都大骇下竭力运剑抵挡,却被寇仲含恨出手的狂猛刀法杀得左支右绌,汗流浃背。四方围拢过来的人愈来愈多,人人见寇仲神勇若此,高声呐喊,为他打气。呼喊喝彩声直透星空。
寇仲朝刚赶来的徐子陵瞧去,后者俊目射出丰富的感情,显是因报得崔冬之仇,给勾起前尘往事。
当年宇文成都在东溟号强抢账簿,徐子陵和寇仲哪曾想过以后竟能在战场上将他斩杀于刀下?
宣永趋前道:“敌营已被攻破,粮草全在控制之下,下一步是否直捣敌人大本营呢?”
寇仲大喜摇头道:“形势已变,现在担心粮草的是敌而非我,何况他的骑兵给我们杀得七零八落,我们就多付点耐性,让他重尝粮尽后为李密所败的惨痛苦果好了。”
众人轰然应诺,相率回城。
“敌人撤走了!退兵哩!”梁都城头上军民同声欢呼,直上霄汉。
寇仲、徐子陵和宣永三人奔上墙头,朝敌阵瞧去,只见营寨虽在,但敌人已移往通济渠旁,以数十艘筏舟为垫,用粗索穿缚,建成简单的浮桥,迅速渡往对岸,万多人大半成功渡河。
此着确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但又是理所当然。这三天接连的打击,使宇文化及损失惨重,不但折去宇文无敌和宇文成都两大猛将和兄弟,近半的攻城器械被烧毁,大部分骑兵被歼,损兵折将近七千之众,加上粮草被夺,撑下去实与自杀无异。
寇仲正猜到宇文化及会退兵,还定下以快骑追击的计划,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连夜退走,且是先渡往对岸,扼河之险以障安全。
寇仲脸上阴晴不定,徐子陵的手探过来紧抓他肩头,虽带点颓丧却肯定地道:“我们绝不可因一己私仇,要全城人为我们犯险,报娘的仇也不争这一天半日,终有日宇文化骨会以血来偿还血债的。”
寇仲像泄气的皮球般露出苦笑,无奈地点头。敌人退而不乱,又有通济渠之险,而军力则是自己的数倍,这样仓促追去,就算能取得最后胜利,亦必付出惨重损失。就当是宇文化骨气数未尽吧!
黄昏时分,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寇仲和徐子陵却躲在一间酒铺内喝闷酒,善后工作交由宣永和任媚媚等人去处理。
在争霸天下来说,寇仲的大业已现曙光,但何时才能杀死宇文化及,却是遥遥无期。眼看成功在望,大仇得报之际,忽然发现竟功亏一篑,最是令人怅然若失。
对喝两杯闷酒,寇仲斜睨徐子陵一眼道:“一向以来,你是不大爱喝酒的,为何到达洛阳后,每次我劝酒你都不拒绝?”
徐子陵呆了半晌,想起在洛阳与李靖重逢时的恶劣心境,苦笑道:“酒的一个好处是使人忘记冷酷无情的现实,沉醉在梦乡中,只可惜无论我喝多少酒,仍忘不掉素姐的不幸。刚才我偷空问过任大姐有关香玉山的事,她的答案不提也罢。”
徐子陵摇头道:“这只是下下之策,你不是常说上兵伐谋吗?上上之策,则是由我一人前往接素姐,而你则装出要与萧铣忠诚合作的姿态,让他不敢不对我礼数周到,让他以为奸计即将得逞。”
一阵风雨刮进酒铺来,吹得灯摇影动,十多张无人的空桌子忽明忽暗下,倍添孤凄清冷的感觉。街上虽充满欢欣狂欢,庆祝胜利的城民,与这酒铺里却像两个隔绝的世界。
寇仲呆怔半晌,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徐子陵见他直勾勾瞧着门外热闹的情景,两眼却空空洞洞,倾前少许沉声道:“你现在首要之务,是论功行赏,安定梁都军民之心,并趁现在李子通、徐圆朗无暇理会你,宇文化骨又惨败北返之际,先行确立好根基。至于如何解飞马牧场之危,寇帅似不用小弟教你该怎样做吧?”
寇仲一震后,双目恢复神采,探手过来紧握徐子置于台上的一双手,沉声道:“你一定要将素姐母子带到飞马牧场,我们已失去了娘,不能再失去素姐。”
徐子陵肯定地点头道:“我一定不负你所望。”
寇仲道:“你何时走呢?”
徐子陵道:“喝完这杯酒立即起程。”
寇仲松开双手,挨向椅背处,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好一会点头道:“假设萧铣和香玉山敢害你和素姐,我会把什么大梁帝国夷为平地,杀他一个鸡犬不留,若违此誓,我永不超生,长沦畜道。”
徐子陵淡然笑道:“放心吧!我徐子陵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要杀我岂是如此容易。”
寇仲望往门外,沉吟道:“我仍是有点担心婠妖女。事实上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何她肯与我们罢战,难道杨公宝库内那件东西,对她们真的那么重要吗?”
徐子陵道:“我也想过这问题,照我猜估,她们的转变是因为你大挫从未吃过败仗的李密,使她们认定你是唯一配作李世民对手的人,而李世民则是师妃暄钦选出来的真命天子,所以婠妖女改而支持你。”
寇仲愕然道:“支持我?若是如此,婠妖女为何联同边不负来对付你呢?”
徐子陵道:“正因她要对付的是我而非你,我才生出这个想法。试想假若她能把我生擒,势可以占尽上风,不愁你不答应她们的要求和条件。那晚在梁都她虽是乘人之危,但开出的条件却是绝对可以接受的;又明着帮我们一把,杀得窟哥的马贼心胆俱丧。所以归根到底一句话就是阴癸派看上你。”
寇仲冷哼道:“那只是她们的愚蠢,我迟早要她们派灭人亡。”顿了顿,叹道:“无论任何人做任何事,均有清楚分明的目标或理想。即使平民百姓,亦追求生活温饱,养妻活儿,安居乐业,又或追求财富权力,甚或成帝王不朽的功业。可是我从不明白婠妖女追求的是什么?只像唯恐天下不乱,不住搅风搅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