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洒然步入大堂,环目一扫,只见左右各有十多名将领,其中包括邵令周在内,人人对他怒目而视,且跃跃欲试,禁不住哑然失笑道:“吴王太夸奖我了!我既不是艺高,更非胆大,只是错估吴王待客的度量。请问吴王是要血染大堂,还是要大破杜沈联军,两者间可凭吴王一言立决。”
李子通微微一怔,双目射出凌厉神光,狠狠盯着这没有露出丝毫慌乱神态的年轻劲敌,摇头叹道:“寇少帅不是错估我的度量,而是低估我李子通的才智,却高估自己的能力。现在这大堂已被重重围困,你就是胁生双翼,也难逃被箭手从空中射跌下来。”
秦文超留下寇仲立在堂心,回到李子通右首左孝友下方,发言道:“大王明察,我们何不先听听少帅有什么提议?”
包括左孝友和白信在内,众将领均点头同意。
邵令周却冷然道:“大王休要听他花言巧语,此子最擅用阴谋诡计,一不小心,便会上他的当。”
只是这几句话,便知邵令周已和桂锡良一方的人撕破脸皮,要对着来干,再无任何顾忌。
寇仲呵呵笑道:“邵军师过奖啦!不过我确是有点鬼门道,但话得再说回来,明着干不过老杜,不凭阴谋诡计又凭什么。江都城破,邵军师拍拍屁股可脱身远遁,可怜的只是其他的人,难怪邵军师说得这么漂亮潇洒。”
邵令周脸色微变,冷笑道:“刚说你擅长阴谋诡计,现在立即来个挑拨离间,含血喷人,若我邵令周真有此心,教我不得好死。”
寇仲耸肩道:“就当我错怪邵军师又如何?不过我却有一事要请教邵军师,若邵军师像秦将军那样关心江都的安危,自会学秦将军那般至少有兴趣想知道小弟此来有何提议。为何邵军师连倾耳一听的兴趣也没有,是否因为把帮内的私人恩怨看得比大吴的兴亡更重呢?”
这番话讲情说理,比之怒骂痛斥更见凌厉,以邵令周的狡猾多智,亦一时语塞。
寇仲不待他重整旗鼓,转向台阶上的李子通道:“想战想和,吴王请即赐示!”
李子通双目凝注,脸色微变量次,最后深吸一口气,说道:“本王正洗耳恭聆。”
就在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李子通龙座左边贯通内进的入口处传来道:“且慢!”
寇仲闻声叫苦。
“叮!叮!”婠婠的天魔双斩刹那间先后点中师妃暄的色空剑,间不容发的**开只差半寸便搠入胸口的利器,然后行云流水地往一侧飘退,罗袖疾射出天魔带,撒出一片绵密的带网,令师妃暄无法乘势追击。这阴癸派的超卓传人美目瞳仁中泛起一圈奇异的蓝芒,正是天魔功运行至巅峰时独有的现象。
直到此刻,徐子陵才知道婠婠屡言对他未尽全力,不是虚声恫吓之辞。只是这一挡一退,便使徐子陵心中涌起强烈的震撼。最使他印象深刻处是婠婠能把天魔双斩迅猛若闪电的两记挡击,于瞬眼间变化便成缠绵不断、有若绕指柔的天魔带网那种浑然天成、无隙可寻的奇招,实已达宗师级的境界。更难得的是她可把心内的意图和情绪,都在其中表露无遗,故虽是数招之间,且纯是动作和声音,竟好像写成一本书般可令人清楚明晰,若非是亲眼目睹,怎样都说不明白。
当日跋锋寒劈出三刀,就是因刀与刀间仍有空隙,因而被独孤凤寻得可乘之机,把他的刀法破掉。婠婠不但招数变化间全无破绽,更厉害的是从至刚转到至柔间的浑然天成,若师妃暄以同样剑招继续追击,必会吃亏。所以表面看她虽似处于下风,事实却是随时可抢回优势。
出乎意料,“锵!”的一声,师妃暄还剑入鞘,左手轻拂一撮吹乱了的刘海,像从没动过手般气定神闲微笑道:“今仗到此作罢,婠婠姐意下如何?”
两条带子像灵蛇般钻回罗袖内,婠婠露出似嗔似笑的神态,先横了立在师妃暄后方的徐子陵一眼,无奈地笑道:“既有不速之客来骚扰我们的兴致,想不作罢也不行啦。”忽地对徐子陵甜甜一笑,接着往后飞退,消没在一片林木内。
师妃暄幽幽一叹。
徐子陵尴尬地道:“是我来得不好!”
师妃暄缓缓别转娇躯,摇头道:“不!你来得正好,否则我们会是两败俱伤收场。”
从后堂内进盈盈而来的正是与寇仲恩怨难分的美人儿师傅云玉真。只看她脸上的笑意,便知她有把握怂恿煽动李子通全力出手收拾寇仲。且她有萧铣为后盾,李子通怎样都要卖她的账,不像邵令周只是个客卿之流的身份。这确是寇仲始料未及的变量。
李子通坐回龙椅去,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柔声道:“云帮主请示高见。”
寇仲心中一震,终猜到桂锡良和幸容的被补,是云玉真从中捣鬼。这女人深悉他的性格,知道若两人有难,自己必来营救,于是便可布下陷阱等他上,问题是她想不到寇仲竟会公然摸上门来痛陈利害而已。还有个更头痛的问题,就是从李子通和云玉真现时眉来眼去的样子,可看出这对男女已勾搭上手,逢此奸情热恋的时刻,他寇仲若对云玉真的人格作出攻击,必不讨好。如若动手的话,他只能是血洒江都的结局。这么败在一个**手上,想想也觉不值。不过事已至此,只好兵来将挡,挡不了便待将来由徐子陵为自己报仇!想到这里,云玉真轻移玉步,来到李子通龙椅之旁,俯首低声地在李子通耳边,香唇微启的说出一番话。
寇仲心叫厉害,这种类似枕边语的坏话,对好色的男人最是有效。趁此机会,寇仲留意到堂内众将领均皱起眉头,秦文超更与从外貌看来该是左孝友的人交头接耳,显是对云玉真媚惑李子通感到不满。寇仲顿然生出一线希望,精神大振。
李子通的声音此时传进他耳内,说道:“若少帅真有合作诚意,何不先归还东海,又把劫去的五百匹契丹战马物归原主。当然!少帅必须在此留上一段时日,到一切移交妥善后,我们才共商大计。”
寇仲仰首大笑道:“吴王你真懂说笑。可惜杜伏威和沈纶都不爱听笑话。否则说不定你可凭此退敌。”
“锵!”井中月离鞘而出,惹得李子通两旁侍卫和左右诸将,人人掣出兵器。
寇仲横刀而立,状若天神,朗声道:“当日宇文化及兵困梁都,我寇仲派人向你求援,吴王你不瞅不睬,是你不要合作而非我寇仲。在现今的形势里,胜者为王,谁都没得话说。东海岂是凭你一句话就白送给你。至于五百匹契丹战马,正代表吴王你勾结窟哥来害我的阴谋。我寇仲不计前仇的来助你解江都之厄,你不但不知感激,还要置我于死地,只因受萧铣派来的女人唆使玩弄于股掌之上,实愚不可及之事。废话少说,就看你是否比李密和王世充更有本事,能把我永远留在江都。不过吴王别忘记我仍有无数兄弟朋友,他们说不定于悲愤填膺之下会加入江淮军,以为我雪此血仇。”
李子通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勃然大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死到临头,仍如此放肆,给我把他斩了!”
众卫士轰然应命。云玉真秀目掠过复杂无比的神色,垂下头去。
徐子陵和师妃暄并肩立在一座小丘上,前方是横亘平原大地的大巴山脉。在星罗棋布的夜空下,宛似放下的一座庞大屏障。若通过大巴山的盘山栈道,可抵达有天府之国称誉的四川境。
醉人的清香从师妃暄身上传入徐子陵鼻内,这是他第二次有机会和这位淡雅如仙的美女,处在这么亲近的距离下。但他却不敢有任何遐想,因为在合肥时她无情的暗示,仍是深深铸刻在他心版上。徐子陵是天生淡泊洒脱的人,对这种男女间的事,很容易便可淡然视之。但无可否认,这超然的绝色美女,无论一言一笑,均能使他如沐春风,陶醉其中,就像他被空山灵雨的自然景物吸引陶醉的一般样儿。
师妃暄别过俏脸,微微笑道:“自合肥别后,我和婠婠先后交战多场,她都是采取边战边走的策略,该是想摸清楚妃暄的斤两,才作最后决战。虽然看来她并不成功,但直至刚才她仍留有余力,不肯以全力决胜败。”
徐子陵迎上她清澈而不见底的精湛眼神,淡淡地说道:“她怕是要等待邪帝舍利的出土吧!”
师妃暄微怔道:“子陵兄竟也知道圣舍利的事?”
徐子陵少有见她这种人性化的神态。心中竟有点儿自豪,点头道:“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听来的。为何师小姐不叫邪帝舍利而只称圣舍利,两者是否有区别?”
师妃暄莞尔道:“正确名称该是圣舍利,是圣极宗圣帝的身份象征,只不过外人要把圣极宗和圣帝唤作邪极宗和邪帝,圣舍利才变成邪舍利或邪帝舍利吧!试问有谁肯自认是邪派的?”
徐子陵也觉好笑,耸肩道:“理该如此,是我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