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左右各有一座高约六尺,全身镂金,俨若真人的罗汉塑像,姿态则截然迥异。左边的那尊瘦削长颈,笑容可掬,一手按膝,身往前俯,另一手往后搔背,姿态漫不经意,闲适自然。另一座却是眸珠突睁的怒目金刚,右手筋突肉张的握拳前方,精足神汇,威武生动。
徐子陵卓立两尊塑像之间,首先摆出左边塑像的闲适姿势,接着又变换作右边怒目金刚的姿态,均惟妙惟肖,在殿外金黄的月色掩映下,加上堂心微弱的灯火,几疑是徐子陵忽然化身为护佛的罗汉,更像是其中一尊罗汉活了过来,那种感觉确是怪异无伦。
破风呼啸骤响。就在杨虚彦仍想不到该如何应付眼前异景时,一股凌厉的指风,从徐子陵食指激射而出,刺在他身剑合一布出的剑气网罩中。螺旋劲气破罩而入,大有洞穿宇宙的霸道气势。
杨虚彦闷哼一声,运气横移,挥剑险险挡着。“当!”漫天剑复印件是声势汹汹而来,如今却是云散烟消。
徐子陵哈哈笑道:“领教啦!杨兄再看这一招。”举在头上的拳头倏地移后,拐个弯后,弓步击出,恰是怒目金刚旁那尊佛像的姿态,另一手却在身前画个像是毫无意义的圈子。
杨虚彦尚差寸许踏足实地,拳风已至。他乃刺杀的高手,落地前催动剑气,搠空刺向徐子陵,岂知徐子陵竟像能未卜先知的凭左手画圈生出的劲气,硬把剑气化掉。他来不及再作抢攻,只好避往另一尊罗汉之后,狼狈至极点。最气人的是他武功明明在徐子陵之上,偏被他层出不穷的奇招压得一筹莫展,有力难施。
徐子陵却是痛快至极,起始时他只是借罗汉的威势以惑敌心,夺其志气。此乃上兵伐谋之道,实上乘武功的攻心术。怎知当模拟出某一罗汉的姿态时,体内真气竟似天然发生的随姿态而涌动,像先前化去安隆偷袭的那一式般生出奇效,那还不恍然大悟,明白到这五百罗汉的诸式妙态,极可能来自前代某一空门高人的设计,有意无意间把玄门的功法展现在罗汉的千姿百态中,自己无意得之,确属异数。
此时他早把《不死印卷》忘个一干二净,难得有杨虚彦这么硬的对手,瞬时掠过左右并列的十多座罗汉像拳发连环,趁杨虚彦处于下风的时刻,展开硬拼的手法。
杨虚彦心知不妙,连忙反击,在他眼中心里,徐子陵变成一尊活的罗汉,不住变化出与四周塑像相映成趣的姿态,但接着无论拳击指截,掌按脚踢,均有摧山撼岳的雄浑气魄。在剑气纵横、拳风呼啸中,塑像碎粉般破裂,双方均是以攻对攻,惨烈处好比战场上千军万马的生死厮杀。
石青璇娇叱传来,叫道:“徐子陵小心!”徐子陵醒觉过来,来个双拳齐出,把杨虚彦轰得再退三步,笑道:“承让啦!”如飞后撤,再转身前掠。
侯希白接战莲柔已占尽上风,若非这美女的身体灵软如蛇,每能于危急时凭奇异的身法救急保命,早将她送上西天。此刻见安隆施出天心莲环的看家本领,逼退石青璇,连忙抽身拦截,气得安隆差点吐血。
徐子陵见状心中大喜,杨虚彦虽狂追过来,此刻仍在四丈开外,不能构成威胁。莲柔则在石青璇的监视下,只能在一旁观战,未敢轻举妄动,《不死印卷》似该是他囊中之物。究竟该怎样处置这鬼东西呢?
《不死印卷》出现在丈许外一尊卧地的罗汉旁边。蓦地娇笑声起,一道丝带从暗处射出,贴地卷上印卷。
接着是婠婠的甜美声音道:“原来在这里,多谢子陵,小妹看后再还给你吧!”
徐子陵立时汗流浃背,若印卷落在婠婠手上,恐怕合敌我六人之力,也难以讨回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任谁都想不到,婠婠会出现在这关键时刻,且是一出手即夺得《不死印卷》。
徐子陵更暗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知道婠婠来到成都,怎会放过《不死印卷》这种魔门宝典。
石之轩既要一统天下,更要统管魔道,野心之大,纵非绝后,亦属空前。偏因他创出《不死印卷》奇功,连祝玉妍都奈何不了他,如果有机会知道点有关《不死印卷》的秘密,总是有益无害。而石青璇手上的《不死印卷》,正提供这独一无二的良机。
不过此时悔之已晚,婠婠的天魔飘带灵蛇般卷起印卷,“嗖”的一声,像毒蛇的舌头似的缩入她素白的衣袖里,消没不见。
徐子陵刚飞至她前方,双掌下按,这一下全力出手,螺旋劲龙卷风般朝婠婠卷去。
婠婠仍有闲情以幽怨爱怜的目光瞥他一眼,像要记着他的容貌,左手衣袖漫不经意拂出,“砰”的一声,硬接徐子陵掌劲。
徐子陵又感到天魔劲那种空间凹陷的可怕感觉,心叫糟糕,晓得自己乘怒出手,失去一贯冷静,故蠢得去以硬碰硬,连忙收回大部分功力,施展凌空快速换气的本领,横飞开去。假若婠婠此时乘势追击,保证他难以活命。幸好杨虚彦及时赶至,幻出点点剑芒,漫空遍地向婠婠攻去。
婠婠虽仍是好整以暇的样子,但秀眸露出注意的神色,纤足在方圆数尺之地迅速移动,似在要考较杨虚彦应变的手段。同时目不转睛地凝视他挟着凌厉剑气,穿过罗汉林立两旁形成的通道迅速接近的诡异情景。
徐子陵立足其中一尊罗汉头上,舒展筋骨,把婠婠的天魔劲气化去。他的视域遍及全殿,立时把握到整个形势。
照道理婠婠得宝后好该立即开溜,徐子陵明白她只因见自己盛怒下失去理智,不顾死活向她强攻,令她杀机大起,就算不能一举毙敌,也务要使他受到永不能复原的内伤,故此要和他硬拼一记,失去脱身的良机。
不过婠婠亦是打错算盘计错数,以为徐子陵在力战杨虚彦之后,功力必大幅耗损,她纵不能伤敌,也可从容逸走。哪知徐子陵刚从五百罗汉的姿态领悟出佛家博大精深的秘学,精气神均臻巅峰状态,加上急速换气的独门招数和凭《长生诀》与和氏璧融合而成配对罗汉奇姿而来的“化劲大法”,竟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没有丝毫损伤。
她却被徐子陵反震的力道撞得体内真气一阵翻腾,运气压下后,杨虚彦的幻影剑发出的剑气已把她笼罩其中,坐失挟宝而去的时机。只要给杨虚彦缠上,殿内其他高手再有一个、半个下场,连婠婠自问也应付不来。
婠婠的天魔功在刹那间提至极限,同时冷然道:“安隆你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否则将成我阴癸派的死敌。”说话间,左手罗袖天魔飘带有若一道闪电般划破罗汉巷的虚空,刺在杨虚彦的剑尖处,准确得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等叹为观止。被飘带破开的剑罡往四外翻腾激溅,十多尊罗汉像面向巷道的脆弱部分立时遭劫,手折鼻碎,金漆飞脱。
杨虚彦本是虚实难分,彷似魔法的幻影剑立时变回一把人间的利刃的本相,在被飘带撞上刃锋前,微一回收,始吐劲刺实。“啪!”两劲相触,发出一下清脆的激响。杨虚彦一个倒翻,落地后“咚!咚!咚!”连退三步,始能站稳。
婠婠的飘带在击中刃尖时,立呈波浪起伏的纹样,诡异非常,她的娇躯亦往后猛晃一下,俏脸掠过一抹艳红。飘带缩入罗袖里。
安隆和侯希白分别来到婠婠左边的前侧和后侧处,前者阴阴笑道:“小丫头何须说得这么严重,看在令师面上,安某人作个旁观者又如何呢?”
莲柔移到大后方,隐没在一座罗汉塑像后。
徐子陵仍找不到石青璇的芳踪,此女行事一向难测,他虽有点挂心,却并不担忧。
“锵!”杨虚彦幻影剑回到鞘内,先环目一扫,冷然道:“此卷对婠大小姐毫无用处,如若肯归还在下,说不定在下可教小姐完成心愿。”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想不到我的杨师兄竟是个卑鄙之徒。自己收拾不了徐兄,就借人之手,还说要为人家美人儿完成心愿,更想获得秘卷。如此一举三得,亏你想得出来。”
婠婠不屑地道:“婠婠从不与藏头露尾,不敢以真貌示人之辈谈交易,除非杨虚彦你扔掉面罩,否则休想我会对你的任何提议生出兴趣。”
杨虚彦大感愕然,朝安隆瞧去,不明白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下,婠婠为何一点不留余地的开罪自己。
安隆则游目四顾,在搜索石青璇的踪影,因此女武功得自乃母真传,大不简单。
婠婠忽然幽幽一叹,先横了卓立罗汉头上的徐子陵一眼,目光再移往左前侧的安隆处,微摇螓首道:“我真不明白安隆你在搞什么鬼?竟不惜开罪我们。只为这么一卷对你毫无用处的心法秘卷,谅你也不散凭印卷去和石之轩作对吧?论为人,你是不会笨得无端去为人作嫁,一个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