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璇充盈磁力的动人声音从楼上传来道:“上来吧!”徐子陵提起的心终放下来。
坦白说,虽有九成肯定师妃暄不会害他,但由于以往的经历,尤其是沈落雁和云玉真两女的恩将仇报,使他总有那么一点的不放心。在争天下的大前提中,父子兄弟均可反目成仇,何况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徐子陵暗为对师妃暄的怀疑而惭愧,这仙子般的美女理该超然于尘世之外,不会随波逐流。
拾级登楼。楼下的小厅布置简雅,充满女性温柔的气息,石青璇借居的地方,当然该是堡内某些有身份地位的女子闺房。一道阶梯通往楼上,不知如何,徐子陵忽然有点紧张起来,不知是因为那异乎寻常的气氛,还是这个由师妃暄穿针引线的约会。想起初到成都的昨晚,在烛天的灯笼光映照中,石青璇揭起一半面纱那令他惊艳的迷人感觉,心脏不由也跳跃快一点。徐子陵朝上走去,当他来到二楼,顿时呼吸屏止,心神猛颤。
寇仲独自一人立在左船舷处,极目眼前无限扩展的大海汪洋。一幅一幅久被遗忘的回忆,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脑海。遥想当年和徐子陵这难兄难弟,绞尽脑汁从海沙帮这恶虎的爪牙下偷满一船私盐,逃入大海,后更遇上风浪,逼得要弃盐取命的情景,如今仍是历历在目,像刚不久前发生。
光阴转瞬即逝,他和宋玉致的交往亦是如此,转眼暗然分离。这回自己到宋家找她,这刚强骄傲,出身于南方最显赫世家的美人儿会有怎样的反应?
命运最迷人也是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那茫不可逆料的发展。在中秋之前,他从没动过心千里迢迢地去找宋玉致,但现在他正在赴岭南的路途上,事先谁能预知。所有往岭南的理由,均只是渴欲见伊人一面的借口。
唉!寇仲心中暗叹,无论在争天下或在爱情的追求上,他可能只是只不自量力的扑火灯蛾,灿烂后隐藏的只是自我的毁灭。李世民现在远远把他甩在后方,但他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在战败身亡前,他想见宋玉致一面。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心愿。
她身穿的印花布质地轻柔,纵是单色印花,却予人蓝白色对比的强烈,能于单色中求多变,于对比中得调和,非常别致。她那天下倾慕的玉箫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搁在膝上,灿烂夺目的阳光从林木间洒落窗前,化成彷如把她笼罩在仙氲霞彩的绿荫中,令人感动得屏息。徐子陵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石青璇的美和师妃暄的美都令人感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可是前者的美态于此之外却能引人去欣赏和沉醉其中,特别亲切。
徐子陵旋又生出自惭形秽之心,赧然道:“徐子陵有负小姐所托,终失去印卷。”
石青璇瞧往窗外,自由写意地挨在窗框处,淡然自若地说道:“青璇从未曾拥有过它,有什么失去可言?徐兄肯长途跋涉来川,青璇已非常欢喜。”
徐子陵不是拙于言辞的人,但此时为她绝世的容色美姿所慑,竟说不出话来。她乌黑柔软的秀发在头上结了个简单的发髻,以玉簪固定,随意得有小撮发丝散垂下来,另有一种独特放任的韵味。在花布褂裙下露出一对白玉无瑕般的赤足,令她更添女性慵懒迷人的风情。
石青璇平静地道:“看到桌子上的东西吗?”
徐子陵这才看到窗前的书桌上,放有一把式样奇特,纹理高古的连鞘厚背大刀,刀旁还有一卷书。直到这刻,他方发觉四周摆满书柜,藏书丰富,暗叫惭愧。心中一动道:“是否岳山仗之成名的‘霸刀’呢?”
石青璇移回目光,一瞬不瞬美目深注地瞧着桌上的宝刀,玉容虽不见半点情绪波动,秀眸却透出缅怀伤感的神色,轻吁一口气道:“正是此刀。”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小姐的好意心领啦!一来我不爱挥刀弄剑,二来更怕背着这么重的大刀奔波跋涉,小姐还是留作纪念吧!”
石青璇轻轻道:“没有它,你怎能扮岳山呢?”
徐子陵笑道:“以前我不也是没有它吗?祝玉妍一时间也被瞒过。”
石青璇摇头道:“这次是不同的。祝玉妍只和岳山有一夕之缘,且由于她一向厌恶岳山,自然会设法忘记他。”
徐子陵愕然道:“这次?什么意思?”
石青璇朝他瞧来,道:“这次要骗的人是你另一死敌‘天君’席应,只要有少许破绽,会立即被他看破,怎可不力求完美?”
石青璇露出一丝如鲜花盛放,阳光破开乌云的笑意,登时驱走脸上令人心碎的哀思愁绪,娇憨地道:“看!连自己都知道过意不去哩!你弄坏人家和尚寺那么多尊罗汉,又从中学到没人能明白的神奇功夫,这么说走便走,不惭愧吗?”
徐子陵见她恢复本色,不由颓然在桌前坐下,呆看横放眼前的霸刀,彷似能嗅到刀上隐藏的血腥味,一时乏言以对。石青璇温柔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子陵啊!你怎会是如此对别人苦难视若无睹的人呢?只有你扮成岳山,才可把席应诱出来,舍此再无其他妙计。”
徐子陵开始明白为何会由师妃暄安排他与石青璇见面。苦笑道:“小姐不是不问世事的人吗?为何这次如此热心参与。”
石青璇浅叹道:“这恰好是青璇肩上负担之一,岳老临终前对宋缺已恨意全消,唯独对害得他家散人亡,更变得性情暴戾的‘天君’席应念念不忘,假若子陵能为青璇和所有被害的人诛杀此魔,青璇会非常感激。”
徐子陵注意到她唤自己作子陵,心中一热叹道:“好吧!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不过我的确身有要事,只能在成都再逗留七天,期满我立即离开,小姐意下如何?”
石青璇欣然道:“七天非常足够了。首先你要依人家指示,扮岳山扮得天衣无缝,最重要是你要装成练得‘换日大法’的样子,那纵使和真岳山有分别,别人也不会怀疑,因为认识岳山的人均知他在与宋缺决战前,一直在修炼换日大法。”
徐子陵皱眉道:“换日大法是否很厉害呢?若是如此,席应没理由送上门来给岳山试刀练靶的?”
石青璇道:“放心好啦!席应这次敢重返中原,乃因其练成了本门至高心法,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如此公然宣布要毁寺,照我猜是要把宋缺诱来。他又怎会怕宋缺的手下败将,他恨不得你出现才对。”
徐子陵想到“武林判官”解晖和宋家的关系,心中信了大半,望往刀旁的书卷。
石青璇解释道:“这是岳山晚年武功尽失的数十年间,闲来把霸刀和换日大法记录下来的心得,还旁及对一些人事的批评。嘻!这是你今天的功课呢。”
徐子陵哪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石青璇续道:“不用苦起脸孔哩!人家会在这里陪你,把岳山生前的事迹巨细无遗的说与你知晓,保证你可扮得天衣无缝,不露任何破绽。”接着微嗔道:“你仍未曾说呢!人家现在这样子好看吗?”
徐子陵心中一**,朝她瞧去。石青璇别过俏脸,向他展现堪称人间绝色,美丽极品的侧脸轮廓,缓缓举起玉箫,纤指按着气孔,姿态美得不可方物。百千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蔓延徐子陵全身,如坐云端。当年在王通的大宅听她在屋顶奏曲时,哪想到今天竟能独对玉人,还会听到她特意赐赠的仙曲。忽然间,他忘掉其他所有人事,这小楼变成一个自成一国、独立封闭的天地。在这王国边界外的任何地方,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石青璇。多么动人的美女。箫音缓起。徐子陵完全迷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