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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至善之战(第4页)

两人步上天津桥,雪花下得更大更密,洛河和长桥均被浓得化不开白皑皑的冬雪笼罩,茫茫一片。

徐子陵在桥顶停下来,目光追随一艘没进雨雪深处的风帆,忽然道:“为何你不愿去见李秀宁?”

寇仲虎躯微颤,双手按栏,低首俯视洛河,雪花飘进长流不休的河水里,立被同化得无痕无迹,一切是那么自然和不经意。苦笑道:“教我怎么回答你?相见争如不见,我只会令她失望。”

徐子陵道:“假设你遇上她时名花尚未有主,你的命运是否会因而改变过来?”

寇仲摇头道:“谁晓得答案?那时我们的身份太过悬殊,若我们当年就那么跟了李小子,今天顶多只是天策府的两个神将天兵,很难会有现在的得意际遇。祸福无门,恁是难料。”又岔开话题道:“师妃暄终于会脸红哩!”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总是死性不改,不肯放过这类话题。师妃暄怎说仍是凡人,自然有凡人的七情六欲,间中脸红有啥稀奇,何况你的话是那么的大胆无礼。”

寇仲笑道:“她并非凡人,而是自幼修行把心湖练至古井不波,弃情绝欲的凡间仙子,她肯为你脸红,可见到达情难自禁的地步。不是我说你,你这小子实在太骄傲,心中喜欢上人家姑娘,仍只藏在心内。”

徐子陵不由想起石青璇,叹道:“缘来缘去,岂可强求!每个人也有自己追求的理想和目标,强要改变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或者忽然有一天我想成家,想法又会改变过来。”

寇仲叹道:“你徐子陵怎会成家?照我看你只会是只闲云野鹤,寻寻觅觅,却又无欠无求的了此残生。了此残生。”

徐子陵想起素素,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伤情。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头,跟他一起步下天津桥,若有所思地说道:“真奇怪!这场飘雪像触动了我们心灵内某一境界,勾出记忆深处某些早被淡忘的事物。我们脚踏的虽是洛阳的天街,但感觉却像回到儿时的扬州城,换过另一种更能牵动内心的方式去讨论令我们神魂颠倒的标致娘儿,谈论未来的理想。”

徐子陵点头同意,说道:“当年我们确是无所不谈,更不断憧憬将来。眼前我们像得到很多东西,但又若一无所有。究竟是否真有命运这回事?”

寇仲沉吟道:“你也知我以前从不真的相信命运,好运坏运只是当话来说。可是在经历这么多事故后,我再不敢遽下断语。无论我们到哪里,宿命总像紧紧缠绕我们。例如娘死前为何会告诉我们杨公宝藏的藏处,为何我们又会遇上设计宝藏的鲁妙子?更那么巧宝藏就在关中,还牵涉到争天下做皇帝和正道魔门的斗争,千丝万缕,总要将我和你卷进去似的。这不是宿命是什么!”

只下这么一阵的密雪,东都洛阳换上雪白的新衣,所有房舍见雪不见瓦,长街积起一层薄雪,刚留下的足印车痕转瞬被掩盖,过程不住的重复。

两人漫不经意地转入通往至善寺的街道,纯净朴素的雪景使他们心中各有沉溺,不能自已。雪点变成一拳拳的雪球,仿佛由一滴滴剔透的冰冷泪珠,化作朵朵徐徐开放的花朵,美得教人心醉。倏地停下,至善寺敞开的大门正在眼前。阵阵梵呗诵经之声,悠悠扬扬从大雄宝殿中传来,配合雪白苍茫的天地,份外使人幽思感慨,神驰物外。

寇仲虎躯一震道:“为何刚才我完全忘记了到这里来是要面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战?”徐子陵心中亦涌起奇异无比的感觉。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豪情狂起,哈哈一笑,大步领先跨进寺门内去。徐子陵紧随在后,在这一刻,他完全不把胜败荣辱放在心上,就像从天降下的瑞雪。万古长空,一朝白雪。

他们绕过大雄宝殿,来到徐子陵与师妃暄昨晚交谈的亭园内,除了不断从后方大雄宝殿传来的经诵外,四周空寂无人,只有雪花轻柔地默默从天飘降。

寇仲笑道:“我有种感觉:就像变成蜜糖那般,所有嗅到香气的好蜂坏蝶,纷纷赶来分一点滴。”

两人任由雪花落在身上,脚步不停地朝跟大雄宝殿遥相对峙的天王殿走去。殿后佛塔高耸,殿宇重重,左方似为僧侣寝居的处所,右边则为斋堂、客堂等建筑物,规模宏大。

徐子陵摇头笑道:“你这小子,不时要来几句不伦不类的比喻话儿,狂蜂浪蝶竞逐花蜜,只适用于男追女的情况。我们只因惹得一身烦恼,人家要找麻烦便来寻上我们而已!”

天王殿内,中供大肚弥勒,背塑韦驮,左右分列四大天王,东西南北各护一天。塑工精绝,形神兼备,生动逼真。

四大圣僧,并排背着大门坐在佛坛前四个蒲团上,左右两边是曾和徐子陵交手的道信大师和智慧大师,中间旁放禅杖的一僧就是寇仲见过的华严宗帝心尊者,剩下来的一僧枯瘦黝黑,身披单薄的灰色僧袍,当然是祝玉妍誉之以枯禅玄功称冠于世的三论宗嘉祥大师。

四僧默然结跏趺坐,就像多出来的四尊菩萨塑像,却又令人在视觉上丝毫不感突兀,有如融浑进广阔庙堂的空间去。一炷清香,默燃着插在供奉的鼎炉正中处,送出香气,弥漫佛殿。

寇仲并没有被这种压人的神圣气氛所慑,踏前一步,哈哈笑道:“四位大师圣驾安祥,寇仲徐子陵两小子特来参见。”

四僧同喧佛号。四僧声音不一,声调有异,道信清柔,智慧朗越,帝心雄浑,嘉祥沉哑,可是四人的声音合起来,却有如暮鼓晨钟,震**殿堂,可把深迷在人世苦海作其春秋大梦者惊醒过来,觉悟人生只是一场春梦!寇仲和徐子陵不由生出异样的感受。

嘉祥大师以他低沉嘶哑,但又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的声音道:“两位施主果是信人,若能息止干戈,更是功德无量。”

寇仲微微一笑,从容道:“难得大师肯出手指点,我寇仲怎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不知如何算过得四位大师一关?”

道信大师哈哈一笑,说道:“大道无门,虚空绝路,两位施主只要能从来的地方回去,以后两位爱干什么,我们绝不干涉。”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道信的话暗含玄机,无门既指天王殿的大门,也可指外院的山门,两者远近不同,自是大有分别。四僧直至此刻仍是背向他们,殿外风雪漫空,气氛更觉玄异。徐子陵感到落在下风,问也不是,不问更不是。暗捏大金刚轮印,沉声喝出真言。“临!”四僧表面一点不为所动,但两人的眼力何等厉害,均察觉到他们颈背汗毛竖动,显然被徐子陵这含蕴佛门最高心法的真言所动。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帝心尊者雄浑铿锵的声音道:“善哉!善哉!徐施主竟精通真言咒法,令老衲大感意外。言咒既出,青山绿水,处处分明。未知此法得于何处,乞予赐示。”

原本非常浓重的奇异心灵压力和气氛,在徐子陵的真言咒后,已被摧散得无影无踪,其中玄异之处,非身受者绝难明白。

徐子陵淡然一笑,徐徐道:“此为真言大师于入灭前游戏间传与小子的。”

智慧大师低喧佛号,柔声道:“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原来徐施主曾得遍游天下佛寺的真言传以佛门秘法,难怪昨晚能不为我们所动,不过真言传法之举,其中大有深意,既是游戏,也非是游戏。”

嘉祥大师忽然道:“两位施主可以出招!”

寇仲和徐子陵均愕然以对,四僧一派安详自得,又是以背脊向着他们,在佛殿肃穆庄严的气氛下,配合他们静如渊岳,莫测高深的行藏,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教他们如何出招。且四僧浑成一体,实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气概,圆满无瑕,无隙可寻。朝这么一个“佛阵”出招,任两人如何自负自信,仍有灯蛾扑火,自取灭亡的恐惧。掉头而走吗?更是下作窝囊,且与寇仲先前说满了的话大相违背。气虚势弱下,更是不堪一击。倏地里他们心知肚明,嘉祥大师这么轻洒一招,又重新稳占上风,把他们逼到进不能、退不得的劣境。

寇仲发出一阵长笑,震**大殿。“笃笃笃笃!”就在他笑声刚扬,嘉祥大师敲响身前的木鱼,是那么自然而然,偏又像与寇仲的大笑声格格不入。寇仲发觉很难再“放任”的畅怀笑下去,倏地收止笑声。木鱼声同时而止,怪异之极。

寇仲骇然道:“大师真厉害,这是否什么木鱼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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