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廷皱眉道:“这么说,局势对秦王确很不利,看来迟早会酿成大祸。”
此时下人来报,段志玄来了。众人慌忙起立,无论段志玄是以天策府重臣或关中剑派首徒任何一个身份,均是非同小可。段志玄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一表人才、健壮结实,无论肩背、脖颈和粗大的手掌指头,均透出一种内敛的狠厉霸劲,不愧天策府著名的高手勇将。
他跟卜杰、卜廷等稔熟至乎不用多说门面和客气话的地步,坐下便道:“我刚收到消息,京兆联和广盛隆的人跟你们在入关前火拼冲突,京兆联的历雄还左肩中箭受伤,是否确有其事?”
卜杰欣然道:“大师兄的消息真灵通,事实果是如此。”
段志玄的目光落在徐子陵脸上,说道:“这位是?”
田三堂道:“这位是莫为老师,剑法高明,我们这次能取得这么骄人的战果,全赖他识破梁居中已被敌人收买作内奸,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段志玄听罢不禁对徐子陵多望两眼。
徐子陵忙微笑道:“我为田爷办事早有一段日子,只因一向在外奔走,少来关中,没机会拜见段爷吧!”
段志玄露出释然神色。田三堂等本不打算瞒段志玄这自己人的,不过见徐子陵这么说,亦只好将错就错,含混过去算了。徐子陵却不得不这么说,否则若被段志玄得知他入关前始加入兴昌隆,不引起疑心才怪。
段志玄哈哈笑道:“好!能一挫杨文干的气燄,总是大快人心的事。杨文干连我都不肯给半分面子,以后我们不用对他客气。”接着又道:“杜公对这次你们运来关中的大批海盐非常重视,令广盛行想屯积居奇的愿望落空。杜公还特别找我说话,希望能把价钱降低,好平抑物价。”
徐子陵对这杜公大生好感,问旁坐的田三堂,始知杜公就是天策府的军师谋臣杜如晦。
卜杰忙答道:“既是杜公的意思,我们当然照办。”
段志玄举杯祝贺,酒过三巡后,欣悦地说道:“兴昌隆大挫京兆联和广盛行一事,已传入秦王耳内,并着我安排你们与他见面。”
卜廷、卜杰、田三堂顿时喜动颜色,雀跃不已,能引得秦王李世民的注意,乃无比荣幸的事,何况能获得接见。
段志玄又道:“待会我先带小廷和三堂到杜公处打个招呼,落实压低盐价一事。修明你该好好尽地主之谊,招呼莫兄。”
徐子陵忙道:“段爷太客气了!不过我待会要去找一位朋友,不用劳烦肖兄。”
肖修明笑道:“人生路不熟,让小弟作向导吧!”
徐子陵要找的人当然是雷九指,难以推却下,只好答应。来长安的寻宝游戏,就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只要待寇仲入城,将可展开行动。徐子陵首次感觉到来长安的意义和趣味。
在谢家荣和肖修明这两个地头蛇陪伴下,徐子陵走出总店,踏足长街,都会市繁盛兴旺,灯火映照得明如白昼,不愧是名都大邑的通街闹市。井字形布局的四条主街布满各行各业的店铺,除销土产百货外,其他珍玩亦无不具备,酒铺仓店,林立两旁。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在卜廷特别吩咐下,两人均对徐子陵照顾备至,非常热情。走在石板铺筑的整齐的街道上,徐子陵放开怀抱,纵目四览,挤在前推后涌的人流中,感觉着长安城太平的兴盛气象。
肖修明问道:“刚才听莫兄口气,在长安似有素识,只不知贵友高姓大名,家居何处?看看我们可否助上一臂。”
徐子陵决定坦然相对,答道:“我这位朋友名雷九指,只比小弟早几天来到长安,刻下该是住在朱雀大街近皇城的东来客栈。”
谢家荣动容道:“是否人称‘北雷南香’的雷九指,此人赌术闻名天下,曾在这里的明堂窝与大仙胡佛决战赌桌之上,仅以一局之差败走,但当年已非常轰动。”
徐子陵这才知雷九指当年在大仙胡佛手下吃过亏。不由想起胡佛的美丽女儿胡小仙,不愿谈论下去,岔开话题指着东市中心一座特别宏伟的建筑物问道:“那是什么处所?”
肖修明道:“那是东市署,市令和市丞就在那里办事,管理东市的一切买卖。凡是以次充好,以假冒真,粗制滥造,短斤少两者,一旦查实,货物没收,人则杖责。无论东市西市,用的戥秤均由他们统一制作供应,严禁私制,市场物价也由他们厘定。这都是由秦王府拟出来的利民德政。这回广盛隆想弄垮兴昌隆,让他们可提高盐价谋取暴利,皆因有建成太子在背后暗中撑腰,赚来的钱用之扩充长林军,此事令人气愤。”
徐子陵至此更真正明白广盛隆和兴昌隆之争背后的关系为何重大,且是忠奸分明,含糊不得,更添他义助李世民的决心。身处其地,愈明白为何师妃暄会选取李世民作将来的明君。
谢家荣道:“东西市署之上又有总市署,统管两市,东市内目前共有五千余家店铺,分属二百多个行业,可谓盛况空前。”
徐子陵闻之咋舌,在这方圆里许修以围墙,四道大街通接八座市门的繁华市集,正代表着李阀如日中天的气势和高效率的统治,比起来王世充治下的东都洛阳立显逊色。
三人此时路经一排而设的数十间丝绸店,肖修明欣然道:“长安的丝织和金银器最是有名,其中尤以丝织名闻天下,故有‘南山树尽,织绢不竭’之语,而生产上乘丝织的均为官府办的作坊,宫内只是供应贵妃的织匠便有三百多人。”
谢家荣又以内行身份指着陈列的一匹绫缎道:“这是以彩缬法印花成纹的绢布,把织料以针线绣出一同花纹,染印时花纹处不能接触染料,染色后,解去线结,花纹可保留原色,倍显华采。”
徐子陵心情轻松,兴趣盎然地听着,顺口问道:“这些店铺何时收市呢?”
肖修明道:“平时早就收铺,不过年关临近,人人赶办年货,附近乡城的人又涌来长安购物,所以延长买卖的时间。”
谢家荣压低声音道:“顾天璋是看准这时机发难。目前来往关内外的盐商虽有数百家,但主要还是我们的兴昌隆和他的广盛隆,近半的盐都由这两家供应。现在天下不靖,群雄割据、盗贼横行,没有点斤两和人面的可说是寸步难行。在南方或沿海一带盐算不上什么,在这里若缺货时,价钱可比黄金,所以秦王府对盐的供应非常重视,因为对民生的影响实在太大。”
徐子陵想起自己和寇仲那批私盐,更想起生死未卜的段玉成和被阴癸派害死的三位双龙帮兄弟,新仇旧恨,泉涌心头。
二人由东市都会市北门进入接通春明门和金光门的光明大街,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肖修明笑道:“皇宫左右最多权贵巨富,目的是易于攀附皇室,故而竞相修建宅第,兼有购物方便之利,所以东西市以北的几个里坊,有金坊之称。”
来往于光明大街的马车极尽华饰,行人衣着光鲜。而肖修明所指的宅第院落重重,茂林修竹,楼阁巍峨,便知此言不虚。沿途所见,长安的交通要点均有唐兵驻守,戒备森严,一切井然有序。愈接近皇城,巡弋卫兵更是随处可遇,岗哨林立。暗忖在这种情况下,他和寇仲稍令人生疑,后果实不堪设想,要在这情况下去寻跃马桥附近某处的宝藏,等如是痴人做梦。他很想探问跃马桥所在处,当然最后也把这不智的冲动按捺下去。
见到这种情景,徐子陵正头痛如何去见李渊,总不能拍胸脯自称是李渊的朋友“霸刀”岳山。肖修明笑道:“莫兄初来甫到,可知这里的规矩?”
徐子陵一脸茫然地问道:“什么规矩?”
肖修明道:“官府立例不能向宫城内窥探,违者要坐牢一年,若向宫城投石又或翻越城墙者,处以绞刑,像莫兄刚才凝望城门,已算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