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跟着常何和郑公公站起来,扮作惊惶的垂首不敢平视对方。
尹德妃柔声道:“这位定是莫神医,姐姐的病况如何呢?”
寇仲答道:“张娘娘已完全康复,天佑皇上。”
尹德妃一阵歌颂赞叹,说道:“莫神医这次立下大功,皇上必重重有赏。莫神医若有什么心愿,尽管直说。”
寇仲像徐子陵般,最怕给官职缠身,那就什么地方都不用去,忙道:“小人唯一心愿,是希望常将军步步高升,此次若非常将军陪小人踏遍长安去找到合用的灵药,绝难有此神效。至于小人,则须遵从祖先遗训,在四十岁前遍游天下,造福苍生,并广见闻。”
常何听得大为感动,慌忙跪下。
尹德妃对寇仲的“淡泊名利”心生佩服,赞道:“先生原来是有大志之士,尹德失敬了!”转向常何道:“常将军凭着将莫先生推荐给太子殿下,已是立了大功,哀家定会提醒皇上,绝不会忘掉常将军的功劳。”言罢入内堂探望张婕妤去了。
离宫时,常何早把寇仲当成“生死之交”,硬拉他到福聚楼举行庆功午宴,两人现在的心情,与昨天当然有天渊之别。
徐子陵扮成的岳山,昂然步上跃马桥,无论他奇特的貌相,伟岸的身形,霸道的气势,均令人不得不多望他两眼。下桥后转往西市的方向,目的地是西市东北毗邻皇城的布政里。能住在这区的不是有钱便能办得到,还要有权有势方成。
里坊内府第林立,都是达官贵人的官邸,徐子陵在一所巨宅外停步,只见门匾上写“海南晁府”四个大字。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后,暗聚功力,当蓄至巅峰时,沉喝一声,铁拳疾出,施展宝瓶印,重击在以红木雕成缕花精美的大木门上。“轰!”螺旋劲发,大木门像不堪摧残的破木残屑,旋转着往院内激溅弹射,院门变成一个方洞。巨响顿时惊动居住宅内南海派的徒众,一时人声鼎沸,从主宅正门处拥出十多名武装男女。徐子陵的假岳山正是要来闹事,还要闹得愈大愈好,最理想莫如轰动全城,教人人知道“岳山驾到”。轻挽着“岳山招牌”长袍的下襬,跨槛而入。
两名大汉怒叱一声,分提一刀一枪往他杀来,背后有人大喝道:“谁人敢来我南海派撒野!”
徐子陵一晃双肩,行云流水地往前飘去,在刀枪及体前左右各晃一下,以毫厘之差避过敌人兵器,接着左右开弓,两人明明见他挥掌攻来,偏是无法躲避,应掌抛跌,再爬不起来。两男一女刀剑并举,从台阶上攻下来,他们显是在群攻阵法下过苦功,配合得天衣无缝。由于掌门人“金枪”梅洵与派内高手,多随李元吉到关外对付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所以眼前留在长安的除“南海仙翁”晁公错外,均属较次的好手。徐子陵正看准这形势,公然上门寻衅,找晁公错算账。再没有另一个更好的方法去通知李渊他岳山到也。
徐子陵双目模仿岳山射出森冷的光芒,凝起强猛无俦的气势,一步不停的登阶迎上,两手闪电劈出,冰寒的杀气潮涌而去,在敌人攻至前已使他们感到肌肤生痛,呼吸困难,登时志气被夺,施展不出真正的本领。“当当”声响个不绝,四柄敌人刀剑无一幸免的被徐子陵以重手法劈中,两人兵器脱手,另一人被他起脚踢飞,持剑的女弟子则被他夺去长剑,变得溃不成军,四散退开。
徐子陵反手一剑,把身后另一名壮汉扫得连人带棍滚下长阶,正要杀入厅内,棍影从门内闪出,当头疾劈,动作快逾电光石火,且棍风如山,凌厉无比。以徐子陵之能,也不敢硬撄其锋,同时记起岳山遗卷中曾提起过此人,说他乃南海派中除晁公错外唯一堪称高手者。持棍者是个须发俱白的锦袍老人,铁棍一摆,毫不停滞的中途变招,由疾劈变作直戳,疾取徐子陵腰眼,又狠又辣。
徐子陵发出岳山的长笑声,哂道:“‘齐眉棍’梅天,这么多年看来你也没什么长进哩!”
说话间,早运剑把长棍挑开,接着随手反击,杀得对方左支右绌时,忽然弃掉长剑,一拳轰去。梅天哪想得到他会弃剑用拳,慌忙间挥棍格挡,却惨哼一声,被他的拳劲送入门内去。主宅门终于失守。
双方连串交接,只在数下呼吸间完成,其他人此时方有机会再朝徐子陵攻来。徐子陵大步跨入宅堂,两手展开借劲卸劲的奇技,使来攻者左仆右跌,溃不成军。梅天再抡棍攻至,徐子陵当然不会客气,以硬攻硬,不到十招,一指点中对方肩井要穴,梅天踉跄跌退,差点坐倒地上。一番激战后,厅内再无能战之人。
徐子陵仰天大笑道:“晁公错何在,我岳山讨债来了!”
梅天强压下翻腾的血气,狠狠道:“晁公正在西市福聚楼上,岳山你有种就去找他吧!”
徐子陵不屑地说道:“找晁公错要有种方成吗?若非老夫早收敛火气,今天此宅内休想留下一个活口,算你们走运。”哈哈一笑,扬长去了。
常何和寇仲坐在昨天那张桌子,举杯相碰,兴高采烈。常何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任他两人如何大食,也绝吃不下这么多道菜。
把黄汤灌进咽喉后,常何喘着气道:“尹德娘娘一句话,比太子殿下说十句更有力,莫兄这回真够朋友。以后莫兄的事,就是我常何的事。”
寇仲正游目四顾跃马桥周遭宅院的形势,漫不经意地说道:“小弟除医道外,亦沉迷建筑之学,这都是由家叔培养出来的兴趣。”
常何已视他如神,衷心赞道:“原来莫兄这么博学多才,不过长安是新城,最旧的建筑亦只是数十年光景。”
寇仲胡诌道:“新旧不重要,最重要是有创意的建筑,在长安有谁对这方面特别有研究和心得呢?”
常何道:“前代的大建筑师当然是宇文恺,长安城是由他监督建造的。现在该找的人应是工部尚书刘政会,没人比他更熟悉长安城的建筑。”
寇仲大喜道:“可否安排我与这位工部大人见个面?”
常何欣然道:“你想不见他也不行。他昨天找过我,问莫兄能否为他儿子治病,但昨天我哪有闲情和他说话?”忽然凑近低声道:“可达志又来了!”
寇仲朝入门处瞧去,可达志正昂然登楼,领头者赫然是李密,背后还跟着王伯当,吓得寇仲别过头去,心儿忐忑乱跳。
常何又道:“今天福聚楼特别热闹,连南海的晁老头也来了,陪他的竟是齐王的宠将宇文宝和吏部尚书张亮。”
寇仲偷眼瞧去,果然看到貌似仙翁的“不老神仙”晁公错,在另一角与两人谈笑甚欢。
常何言归正传,返回先前的话题道:“莫先生既有意结识工部的刘大人,待会小弟陪先生登门造访,保证他倒屣相迎。”
寇仲正要答话,可达志过来和两人打招呼,笑道:“今晚我们再到上林苑痛饮一番,由小弟作个小东道,两位定要赏个薄面。”
寇仲想到李密和王伯当说不定也是其中两位座上客,忙道:“不是小人不赏面,而是……唉!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待会便要四处奔波诊症,不信可问常将军。”
常何不断点头,事实上他对可达志这外族的超卓剑手亦没多大好感,不想与他亲近。
可达志闻言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来,正要说话时,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跃马桥的方向传上来道:“晁七杀,立即给我岳霸刀滚下来!”
原本闹哄哄的整座福聚楼立即变得鸦雀无声。寇仲探头瞧去,骇然见到“岳山”正卓立桥头,整个人散发着不可一世的霸道气概,不由心中叫绝,明白到徐子陵行动背后的目的。
晁公错穿窗而出,流星般从福聚楼三楼破空而下,横过近二十丈的跨距,落在跃马桥西端登桥处,身子没晃动半下。可达志把椅子移到窗前,俯首下望,双目射出鹰隼般锐利的神光,紧盯着“岳山”,目不转睛。寇仲忙学可达志般把椅子挪到靠窗处,变得坐在可达志和常何中间,在其他人离桌拥往这边窗旁观战前,占得有利的位置。
在桥头站岗的守卫见动手的一方是长安宗师级的名人晁公错,楼上的高官大臣又没出言阻止,不敢上前干预。际此战乱之时,天下武风炽盛,长安虽说禁止私斗,但以武相会却时有发生,长林军更是横行无忌。所以城卫对晁公错这类属于太子党的头脸人物,在一般情况下岂敢干涉他们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