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整条脊骨像给浸在冰水里,生出颓丧失败的感觉,他和寇仲的寻宝和抗魔大计,难道就这么报销吗?
“啪啪!”寇仲运起临急悟出来的“偷天换日缩骨大法”,忍受着无限痛苦,硬以内功改变骨骼和肌肉本来的情状,只要在体态上制造出一点儿不同,该可瞒过董淑妮这狡猾的丫头。自练习长生诀的气功,他和徐子陵对自己的身体愈能控制自如,但如此以内气硬是改变外形,仍是第一次的尝试。
片刻后,寇仲抹去额角痛出来的冷汗,感到自己不但矮了寸许,最妙是多出个大肚腩,配合他的丑脸,更是恶形恶相。幸好沙家诸女,包括五小姐芷菁在内,眼光从来不会多停留在他身上,就算他变形,也不会觉察。
安慰自己后,寇仲拍拍肚皮,朝俏婢小宁走回去。
在瞬那之间,徐子陵从绝望的谷底走出来,看到一线的曙光。听尚秀芳的口气,再看她难以置信的神态,显然尚秀芳并非十成十肯定岳山已死,所以她要亲自来见他一面。由此推知,她该只是收到岳山的死讯,所以事情仍有转圜的余地。当时知得岳山逝世的,只有碧秀心和石青璇,所以尚秀芳应该是从石青璇处得到消息。
心念电转下,徐子陵叹道:“你是明月的女儿,唉!”
尚秀芳以一个优美的姿态,缓缓揭开风帽,露出风华绝代的秀丽玉容,秀眸不瞬地盯着他道:“你究竟是谁?”
徐子陵豁了出去,行险一搏道:“难怪秀芳有此误会,当年是老夫故意教秀心传出的死讯,往事如烟,实在不堪回首!”最后两句,是他根本没有话说下硬逼出来的话,以配合他说话时的心情和气氛。
尚秀芳娇躯剧颤,愕然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起来,知道押中这一注。不过危险尚未完全安度,因为他对岳山与尚秀芳之母明月的事一无所知,只要说错半句话,会立即露出底子。在岳山的遗卷中,从没有提过明月这个女人。但经过李渊一役,他大约掌握到岳山的作风,当他对一个人爱恨难分时,便不愿在遗卷中提起这个人。以此类推,对尚秀芳的娘,岳山亦该是恩怨交缠,令他不愿再去回忆。
岳山死去近十年,尚秀芳当时该只是十来岁的年纪。所以碧秀心传出岳山死讯的对象该是她的母亲明月,想到这里,徐子陵长身而起,移到窗前,长长吁出一口气,负手道:“明月好吗?”
尚秀芳低声答道:“娘在五年前过世啦!”
不知是否过分投入岳山这身份,万般感受齐袭心头。无论在爱情或事业上,岳山可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自妻女被“天君”席应所杀后,岳山专志刀道,练成震惊天下的刀法,被誉为天下无双的霸刀,而最后却败于“天刀”宋缺手下,一世英名尽付东流。在毁家和惨败这段生命的历程内,他曾恋上多位美女,但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李渊和他的恩怨,说不定是因女人而来的。跟祝玉妍的“夫妻”之情,更是一笔糊涂账。
徐子陵悲叹一声,暗然道:“罢了!罢了!明月已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秀芳回去吧!你长得太像你娘了!”
尚秀芳双目热泪泉涌,颤声道:“秀芳只想告诉岳公公一件事,娘在知道公公假传的死讯时,说了一句话,岳公公想知道吗?”
徐子陵细意推想,若计算时间,岳山惨败归隐是三十年前的事,尚秀芳的母亲那时很可能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否则怎有尚秀芳这么年轻的女儿,故该是东溟夫人的年纪。由此推测,岳山跟明月当是另一种关系,而非男女之情。尚秀芳唤他作“岳公公”,更证实这种关系。沉声道:“她说过什么呢?”
尚秀芳低声道:“她说很后悔没有听岳公公的话,辜负岳公公的好意。”
言罢这美女掩面后退,逃跑似的匆匆走了。徐子陵再长长吁出一口气,差点要揭开面具抹掉内里的冷汗。这样的考验还会陆续而来,下次他是否仍能顺利过关呢?
寇仲跨过门槛,两对美目立时朝他射来,反应各异。出落得更明艳照人的董淑妮目光先落在他的丑脸上,接着移往他的微凸的肚腩,顺势落到他因肌肉筋骨收紧而显得微往外弯,令他再矮上寸许的两腿上,双目闪过厌恶的神色,不愿多睹地垂下目光。
沙芷菁从来没用心看他的样貌体态,虽然他此刻多出很多缺点,她仍没发觉有异,神态如昔地笑道:“莫先生来了!这位是芷菁的好妹子,现更是皇上的贵人董贵妃,闻得先生大名,特央芷菁请先生来让她拜识。”
寇仲一揖到地,以他难听的假嗓音道:“原来是贵妃娘娘,请受小人拜见。”
董淑妮目光再在他身上巡视一遍,露出失望和意兴索然的神态,淡淡地说道:“这里非皇宫内苑,莫先生不用多礼。”
寇仲心叫幸得过关,撑着因运功而弄至浑身酸痛难当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坐到两女远方下首处,接过婢女奉上的香茗,一副恭聆教诲的模样。这次轮到董淑妮恨不得他这个丑陋神医快些滚蛋。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时,沙福飞奔而来道:“太子殿下到,请莫爷立即出见。“
寇仲心中大讶,李建成为什么事来找他呢?
陪李建成来的是薛万彻和冯立本,三人借东厢跟寇仲密话,沙家的人均不在被邀之列。寇仲对薛万彻这个人特别顾忌,皆因看穿他无论才智武功,在李建成的太子系集团中,均属上上之选。
李建成闲话两句后,转入正题道:”听德妃所言,莫先生立志以医道济世,要奉家传之命游历天下,所以无意在我大唐为官,可有此事?“
只从他这么快从尹德妃处获得这消息,便知他和尹德妃过从之密。当然也可能是由常何禀告他知晓的,但这可能性却不大,皆因牵涉到寇仲曾力捧他一事。
薛万彻和冯立本目光闪闪地凝视寇仲,看他如何回答。寇仲当然知他语出有因,看自己是否为可被收买的人。而不惜劳师动众如此急切地摸到沙家找他倾谈,该有迫在眉睫的事情须得自己的合作,假若他清高得不合常情,李建成不怀疑他才奇怪。
寇仲叹道:”殿下明鉴,男儿出来闯**,谁不想建立一番功业。只因家叔精于相人之术,看出小人这十年大运中凶险重重,必须孤身走南窜北的漂泊无定,始能化解,故有要小人四处行医的训示。“
李建成释然道:”原来莫先生有此苦衷,这就易办。本殿下先赠先生一笔盘缠作路费,他日先生倦游归来,那时本殿下该已一统天下,包保先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寇仲扮作双目放光的样子,瞧着冯立本把重甸甸的一个袋子放在他身旁几上。
李建成微笑道:”这里是五十两黄金,小小心意,请先生笑纳。“
寇仲浑身一震,伏地拜谢道:”多谢殿下赏赐。“
重新坐好后,寇仲感到冯立本和薛万彻都少去三分戒备,神情比之前轻松。
李建成道:”现在大家是自己人,本殿下也不妨直话直说,假设皇上询问起张婕妤的病因,本殿下希望先生能说实话,就是娘娘怪病的起因,确如先生昨晚在上林苑对本殿下所说的,是中了寒热交侵的缓性剧毒。“
寇仲暗叫厉害,自己如不识相,自动合作入局,包保不得善终收场。换过是其他人,在这种威逼利诱下,谁敢不乖乖的屈服。垂头道:”这个当然,小人懂得怎样向皇上回奏的!“李建成三人无不露出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