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徐子陵首先被掌劲劈中,幸好他避过胸口要害,以肩头硬挨一记,而当掌风削骨的一刻,他借肩膊迅速的摆动,巧妙地卸去对方大半的真气,不过纵是如此,也够他好受的。应掌抛飞,落向丈许外桥顶最高处。
“砰!”高度集中的宝瓶气,狠狠投在石之轩身上,他的转速立时减缓,当他再次面对徐子陵的方向,这位假的“霸刀”岳山刚好四平八稳的足点桥面。
两人分别硬挨对方一招,表面看石之轩全无异样,而徐子陵却晓得对方多多少少也受到伤害,否则怎会不乘胜追击,把他解决,免得夜长梦多。在石之轩方面,则要对久休复出的岳山重新作出估计,最令他骇异的是对方硬挨他一掌,脸色竟能丝毫不变,哪知对方是戴着由天下第一巧手鲁妙子精制的面具。徐子陵适才是借势飞退,在半空一口鲜血再忍不住喷出来,却给他收入袖里,而石之轩因刚转到另一边去,竟看不到。落地前他早运起长生诀把真气恢复过来,不过如无面具遮盖,石之轩该仍可见到他的脸色是苍白疲怠,额角冒出冷汗。
徐子陵趁机调元回气,暗中提聚功力,冷然哂道:“老夫还以为不死印法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原来不过尔尔,假如石小儿技止于此,今晚休想活命离开跃马桥。”一边说话,一边在计算桥身的弯斜度。
石之轩木无表情,像瞧着一件死物般盯着他,淡然道:“岳霸你若没有其他话说,请恕石某人要失陪啦!”
换了智慧稍低者,必对石之轩这番话大惑不解,甚至以为他因受严重内伤,故大打退堂鼓。只有徐子陵晓得石之轩看穿他的假“换日大法”宜静不宜动的特点,故诱他主动进攻,再行一举击破。其眼力之高明,确非一般武学大师可以比拟。
徐子陵心想成功失败,就在此刻。要胜过对方是绝无可能,眼前唯一生路,是要抢得少许上风,再突围逃走,必要时逃入皇宫,谅石之轩亦不敢追来。一声长笑,徐子陵跃起少许,再足尖点地,往桥坡下方的石之轩疾冲过去。
石之轩引得“岳山”主动全力进击,脸上仍是丝毫不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实则心内暗下决定,即使拼着负伤,也要将对手一举击毙。因他看出重出江湖,练成“换日大法”的岳山,已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若不趁今晚将他击杀,他日将成心腹大患。假设徐子陵知道这邪王心中的想法,当可非常自豪。
徐子陵的心神投入井中月般境界与天地混合为一体,更重要的是与跃马桥合成为一。他冲行的角度和轨迹,与跃马桥的坡度有种浑如天成的微妙契合,就像水流从高处冲下,与流经处合成一体,完全依乎天地之理,本身自有一股无可抗御之势。在石之轩的眼中,徐子陵把桥坡的斜度利用得淋漓尽致,令他感到自己像被孤立起来,变成徐子陵和跃马桥两者之外的多余物事。此感觉玄奥至极,非是如他那级数的高手,休想有此直觉的感受。徐子陵左右足尖交互点在坡面,每一落足,速度均稍有增加,劲力气势亦随之增强,石之轩准确估计出当他冲落近四丈的坡面向他攻击时,对方的功力将积聚到最巅峰的强烈度。且徐子陵这一击充满一往无还的惨烈意味,有种不惜一切,务要拼个同归于尽的决死之心。
以石之轩的自信自负,亦不由心中后悔,但又是骑虎难下,若他于此时退避,在气机牵引下,对方将气势陡增,乘势追击下,他要抢回上风,会是大费周章。别无选择下,石之轩当机立断,腾起斜冲,反客为主的升往高处,再以猛虎搏兔的姿态下扑,以收拾这强横得令他难以相信的对手。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确是针对徐子陵战略的最佳方法。可惜他算漏一点,就是徐子陵和寇仲独门的真气转换方法和从云帅学来的回飞绝技。
石之轩炮弹般地弹向半空,脚上头下地双掌齐出,施出不死印法的看家本领,左手掌劲冰寒阴柔,右手掌劲灼热刚猛,汇聚而成一股能摧心裂肺的狂飙,向徐子陵痛击而下。徐子陵一声长啸,猛换一口真气,由斜冲向下,改为仰冲向上,最厉害处是循着一个弯往石之轩右外侧的奇异轨道,攻向石之轩。石之轩被逼得第二次变招,气势劲道登时减弱三分。徐子陵往上方的石之轩弯弯的迎冲上去,身体忽然左右摇晃,两手变化万千,当迎上石之轩的双掌时,逐渐变化成两大拇指外弯,点上石之轩掌心,竟是把从嘉祥大师学来的“一指头禅”变作“两指头襌”来使用,由于他精通印法,故形虽似而神非,身是不动根本印,左手大金刚轮印,右手日轮印,真气阴阳分流,正面硬撼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气劲交击。石之轩连番失着下,冷哼一声,飘上半空,往西岸投去。徐子陵连续三个翻腾,坠跌桥上,险险立定。石之轩双足着地,又如飞而至。
徐子陵心叫完了,他的五脏六腑像完全翻转过来似的,全身扭痛乏力,现在不要说是石之轩,就算来个不懂武功的壮汉,也可轻取他小命。石之轩却傻傻地在桥头立定,目光投向徐子陵身后。一个阴柔悦耳的女子声音在徐子陵背后丈许处响起娇笑道:“之轩啊之轩!你虽是目中无人,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遇上顽强的敌手吧!”
徐子陵趁机将真气运转三周天,勉强开口说话道:“老夫的事,不用小妍你来管,今夜老夫和石之轩,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事实上他却是心中叫苦,身前背后,正是魔门数百年来最杰出的两个顶尖人物,若让任何一方看破自己的虚实,必是有死无生之局。
石之轩脸上现出一个冷酷无比的笑容,把目光移到徐子陵脸上,从容道:“本人承认是低估了你岳霸,但说到杀我,在你余下的残生内休想办到。”
徐子陵再把真气硬提起来,勉强压下翻腾的血气,又把冲到咽喉的鲜血吞回肚内,仰天笑道:“想不到石小儿你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小妍你给我退开,看我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之徒。”
他估计祝玉妍肯在他生死关头现身,是因见他身手高明,足以抗衡邪王,故不欲他死在石之轩手上。但如果猜错,明年今夜此刻就是他的忌辰。
祝玉妍幽幽一叹,似有无限感触,柔声道:“换日大法仍不能将你的臭脾气改变过来吗?”
石之轩仰天一笑,轻松自如地说道:“你两口子要卿卿我我,请恕石某人没空奉陪。”言罢疾往后退,瞬眼间消没在里巷的暗黑处。
淡淡清香袭鼻而至,祝玉妍移到徐子陵身后,轻轻道:“你受伤啦!”
徐子陵的功力虽恢复少许,但若和祝玉妍动手,绝走不过三招,又不能不硬撑下去,猛地转身,面对重纱掩面的“阴后”祝玉妍,勉强逼出岳山凌厉的眼神,似要瞧透她颜容地冷笑道:“你为何不趁机杀死石之轩,是否仍是余情未断?”
这叫以进为退,务令祝玉妍没有闲情去判辨他的真伪。
祝玉妍果然娇躯微颤,避开他的目光,投向永安渠北端远处,语调转冷,沉着地说道:“你妒忌了!”
徐子陵哪敢久留,拂袖而行,提心吊胆的从她娇躯旁擦身而过,冷笑连声,一副不屑辩白的情状。
祝玉妍冷喝道:“站着!”
徐子陵头皮发麻地在她背后立定,淡淡地说道:“若要杀我岳山,这是最好的机会。”
祝玉妍语气转柔,轻轻道:“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岳山你肯否助小妍一臂之力?”
徐子陵苦笑摇头,叹道:“想不到我岳山忽然变得如此有利用的价值?我岳山和你在三十年前早恩清义断,你还记得当年对岳某人说过什么话吗?”
祝玉妍的话从牙隙间迸发出来,寒声道:“给我能滚多远就滚多远,若明天你仍留在长安城内,休怪我祝玉妍辣手无情。”
徐子陵心念电转,捕捉到祝玉妍这番话背后的真正用意。祝玉妍乃魔门恶名最昭著的邪魔,不但不讲人情,更罔顾天理,这种人怎会顾念旧情?这么肯让他离开,纯是测试他的反应,看他内伤严重至什么地步。若以岳山的性情,仍要忍气吞声地乖乖走了,那自然可推断出徐子陵这假岳山丧失动手招架的能力。一旦肯定此点,祝玉妍将会全力出手,把老相好除去。
徐子陵反而心中大定,缓缓转过身来,冷哼道:“凭你祝玉妍,还没有资格对我岳山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便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天魔大法’,看看比之石之轩的‘不死印法’,究竟谁高谁低。”
他敢百分百肯定祝玉妍不敢动手,不是怕他岳山,而是怕石之轩可从旁取利,更怕失去夺得邪帝舍利的机会。他和祝玉妍、石之轩三者间正是互相牵制,结果是谁都不愿轻举妄动。
祝玉妍幽幽叹一口气道:“这只是小妍一时的气话,大哥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看看我们能否合作,好好创出一番功业来吧!”说毕飘飞而起,像深夜的幽灵般脚不沾地的消失在桥头另一端。
徐子陵差点要跪倒地上,深调几口真气,扮作气概昂然地朝东来客栈走去。
徐子陵推门入房,一阵天旋地转,要倒到地上时,幸好给苦候良久的寇仲一把扶着,关上房门,骇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寇仲掺扶下徐子陵盘膝坐地,吸收寇仲从背心传来的疗伤真气,苦笑道:“我刚和石之轩正面交锋,能捡回小命,全赖老天爷的保祐。”
寇仲心忖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叹道:“幸好我来找你,否则以你现在的严重内伤,明晚怎能和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