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寒的河风迎着船头吹来,徐子陵感到背脊寒嗖嗖的,但一颗心却热起来,回忆起当日在成都独尊堡近处听石青璇凭窗奏箫的动人情景,一时竟浑忘对坐的乃天下武林无不畏惧的混世魔王“邪王”石之轩,轻轻道:“她的箫曲似是对命运的一种反抗。”
石之轩剧震道:“什么?”
徐子陵大讶之下朝石之轩瞧去。在这一刻,石之轩再没有丝毫邪恶阴险的意味,只像一个毕生失意的离乡游子,在偶然的机会下,听到来自早被遗忘的家乡的珍贵信息,难以排遣心怀的愁绪。石之轩双目涌现剪之不断既深刻又复杂的感情,微泛泪光,唱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得与君绝。”
无论徐子陵事前如何猜想石之轩的反应,仍猜不到他情绪会激动至慷慨悲歌。他的歌声疲惫苍凉,把他心内深藏的痛楚以一种近乎自恋和耽溺的方式释放出来,像一段公告天下的忏情书,充满灰暗艰涩的味道,谁能不为之动容。这几句诗文是说只有高山变为平地,江水枯竭,冬天响雷,夏天大雪,天地合拢,才能与所爱断绝情义。如此深情出现在一个亲手设计害死娇妻的大邪人身上,份外使人感到他的矛盾和自责。徐子陵无法把扮作岳山时心狠手辣的对手,与眼前这神伤魂断,洒傲不群,又充满才情,文质彬彬的人连系起来,一时欲语无言。他首次体会到侯希白说石之轩有双重性格的评语。
寇仲正凭窗下望,赫然见到徐子陵的雍秦正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儒士乘艇而过,心内的震骇实非任何言语可以形容。他直觉感到此人正是石之轩,因他曾从徐子陵口中听过对石之轩衣着外貌的形容。幸好可达志坐的位置看不到河面的情景,兼且正在点菜,茫不知寇仲给吓得出了浑身冷汗,魂飞魄散。
小艇在桥底停下。为怕惹人注目,可达志的手下在门外散去,没有跟到二楼来。楼上闹哄哄一片,坐满客人,其中一桌是李密和晁公错,只看李密没被邀往春狩,可想见他在李阀眼中的地位。
可达志遣走伙计,向寇仲道:“对可某先前的问题,先生有什么话要说的呢?”
寇仲此时判断出石之轩对徐子陵暂无恶意,虽仍大惑不解,但心儿总安定下来,脑筋转到可达志身上,晓得自己若表示出不知库下有库的事,任自己说得天花乱坠,休想可达志肯信舍利在他手上。只恨若说自己知道库下有库,仍是不妥,因为李阀方面的人早肯定他和徐子陵没有进入下一层的宝库,事实亦是如此。可达志摆明是一言不合,就揭破他的身份,免得他有机会逃离长安。
寇仲从容一笑,压低声音道:“敢问可兄,若我真的是从沼洞逃生,现在能否和你坐在这里喝酒聊天呢?咦!又下大雪了!”
可达志往窗外望去,一球球的雪花从天上降下,比以往任何一场大雪更来势凌厉。
徐子陵见过石之轩三种截然不同的面目:一派邪王本色、辣手无情的石之轩;佛光照人,横看竖看都是得道高僧样儿的无漏寺方丈;最后就是眼前这内心深藏无尽苦痛孤独的落魄文士。大雪像两道帘子般把桥底变成一个彷似与外世隔绝的天地,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失去所有实质的感觉。偶有其他船只闯入,瞬又离开,短暂地把内外两个天地连系在一起。
石之轩低沉的声音又在桥底的封闭空间响起,只听他道:“自从她死后,我从未如此孤独。我曾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为何我要这般做。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深刻痛苦的自责和懊丧。
徐子陵呆看着他,眼前的一切毫不真实,“邪王”石之轩竟在他面前忏悔自责,说出去包保没有人相信。忽然间,他明白到他的破绽是他的确对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动了真情,他不是舍弃石青璇,而是怕面对石青璇。上乘先天内功最重心法修养,他是因心中死结难解,令不死印法出现破绽,致败于宁道奇之手。而邪帝舍利可能是他唯一补救的方法。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前辈怎样看穿我的真正身份?”
石之轩剧震一下,缓缓抬头,双目悲伤的情绪尽去,代之而起是锐利如刀刃的闪闪邪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徐子陵心叫不妙,怎料到平常不过的一句话,竟把另一个可怕的石之轩请神般的召回来。
可达志凝望窗外,缓缓道:“大雪总令我想起塞外的风沙,人世间令我心动的事数不出多少件;可是我却会对着一团龙卷风下跪,为裂破沙原上空的霹雳电闪热血沸腾。在大自然的力量下,人是那么渺小。这番心事我尚是首次向人透露,因为阁下不但有资格作本人的敌手,更是个值得尊敬的硬汉子。”
寇仲微笑道:“原来可兄的饮酒谈心不是说着玩的,让小弟敬你一杯。”
两人欣然举杯相碰,饮至滴酒不剩,相视一笑,气氛表面融洽无间,但双方均看到对方眼内暗藏的浓烈杀机。
寇仲露出思索缅怀的神色,徐徐道:“犹记得功夫初成时,我在一个小谷之内,忽然间感到整个世界都与以前不同,我的感官像提升了层次,看到和感受到平时疏忽的事物,本来平凡不过的花草树木,都像活过来似的,其肌理色彩,丰富动人至令人洒泪。但这感觉只维持几天,一切又习以为常,我仍很怀念那一刻的感觉。”
可达志拍案叹道:“这正是所有人的通病,一旦习惯,便属平常,再没有任何新鲜感。女人亦如是,富贵荣华,亦不外如是。”
寇仲苦笑道:“若非我晓得你是什么人,定会以为你想劝我退隐江湖。但问题是尽管失去新鲜感,但得而复失,打回原形,实比从没得到更令人难以接受。试想可兄若被人废去武功,可挨得多少天?”
可达志举起酒壶,为他斟酒,笑道:“说得好,确是不能回首。想到终有一天,能与你老哥分判生死,可某已对生命充满渴望和期待。”
寇仲心道,说不定今晚将可如你所愿,举杯道:“这一杯就为我们的未来干杯。”
两人轰然对饮,意态豪雄,不但旁人侧目,惹得李密、晁公错等也朝他们瞧来。寇仲暂得可达志的照拂,并不把任何人的注意眼光放在心上。
可达志凑近少许,低声道:“我曾到下面看过,要从那沼洞逃生似近乎神迹,若非有此了解,少帅以为小弟仍有耐性在这里跟你喝酒谈心吗?”
寇仲微笑道:“你倒够坦白,我也就长话短说,我敢以人格担保,今晚拿来的是千真万确的邪帝舍利,这种异宝岂是常物,想鱼目混珠只是笑话。”
可达志双目精芒剧盛,沉声道:“如何可保证阁下不会爽约?”
寇仲傲然道:“我寇仲两个字就是保证,否则我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但你们勿要食言,如若既不肯救人,又要夺宝,甚至连我们都要干掉,我会教你们非常后悔。”
可达志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意,冷笑道:“舍利既在你们手上,主动亦由你们掌握,我们还能干出什么事来呢?兄弟放心吧!”
寇仲装作漫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往跃马桥下,蒙蒙大雪中,小艇艇尾从桥底下露出小截。
徐子陵丝毫不让的与石之轩对视。一丝阴冷的笑意在石之轩嘴角扩大,平静地说道:“圣舍利仍在下面,对吗?”事实确是如此,只不过和石之轩想象中的情况有些小出入,徐子陵坦然点头。
石之轩的瞳孔像一双瞄准徐子陵的刃锋,再不透露任何内心的情绪,另有种神秘莫测的冷狠沉着,更似与活人身上的血肉没有任何相连,缓缓道:“看在你没有骗我份上,我放你一条生路,立即滚得远远的,今晚城门关上后,若你仍在城内,休怪我石之轩没警告过你。”
徐子陵从容笑道:“不是看在青璇份上吗?”
石之轩剧震一下,伤感神色一闪即消,恢复冰冷无情的神色,盯着他道:“不要让我对你仅余的一点好感也失去,对我来说,杀人是这世上少有的赏心乐事。”
连徐子陵亦在怀疑早前那个石之轩和现在眼前此君是否同一个人。摇头叹道:“我根本不需前辈的任何好感,更不愿因别人的怜悯而得以苟且偷生。前辈若要杀我徐子陵,请随便动手。”
石之轩哈哈一笑,连说三声“好”后,微笑道:“杀人也是一种艺术,就这么把你杀掉,实在是一种浪费,子陵后会有期。”
前一刻他还在船内安然端坐,下一刻他已消失在桥外的风雪中,弹起、后退、闪移连串复杂的动作,在刹那间完成,看得徐子陵整条脊骨凉飕飕的。幻魔身法,确是神乎其技。
徐子陵头皮发麻地呆坐半晌,忽然心生警兆,寇仲钻进桥底,坐到刚才石之轩的位置,笑嘻嘻道:“和你的未来岳父说了什么亲热话儿。”顺手执桨,划进水内。小艇离开桥底,进入漫天雨雪中。
寇仲把艇子靠岸。大雪有如黑夜为他们提供最佳的掩护,现在他们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地下宝库,再非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