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把目光从晚霞掩空的黄昏美景收回目光,扫过拉满弓弦的契丹战士,每对手都是那么稳定,不晃半下的。不由微笑道:“烈兄为何会认为是谣传?是否因老跋仍是活蹦乱跳?”
烈瑕脸上震骇神色一闪即逝,显是因被徐子陵看穿心事,生出对徐子陵才智的戒惧,点头道:“徐兄猜个正着,假若跋兄真曾与毕玄决战,那跋兄就是第一个毕玄欲杀而杀不死的对手。”
这回轮到窟哥心神俱颤,他虽收到风声,只隐约晓得三人曾被毕玄追杀,却知而不详。现在亲耳听当事人说出来,暗忖若毕玄也没法杀死跋锋寒,自己能办到吗?想到这里,斗志立时大幅减弱,后背被十多把弩弓居高临下威胁的感觉,则大幅趋烈。只恨进退两难。
跋锋寒对寇仲和徐子陵苦笑道:“你看毕玄在塞外的架势多么凌厉威风,连败在他手下幸而不死,竟亦变成一种荣耀。第一个老毕杀不死的人!”
接着双目爆起深邃莫测的电芒,别头望着悠悠流过的江水,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毕玄!你将会为你这个错失,付出你负不起的代价。我终于知道你是什么料子哩!”
这番话比什么恐吓威迫更厉害,重重打击窟哥的精神和意志。跋锋寒再非毕玄的手下败将,而是最有资格挑战毕玄的可怕剑手。
窟哥终萌退念。四人面对六十支箭锋仍是谈笑自若的神采风度,连窟哥也不由心折。他两旁十多名亲卫高手,全是族内最强悍的战士,此时却人人噤若寒蝉,摆明是为四人的气势所慑,大气不敢吭一声。这一场仗如何打得过?
徐子陵陪跋锋寒同观对岸夕阳斜照的美丽原野景色,心想大草原确是个使人颠倒迷醉的地方,广袤至可令人的想象力有如四条马腿般纵情驰骋。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从战场抽离开去,享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宁洽。出奇地四周的情况反更清晰,他似乎能掌握到每一个敌人内外的变化。
他们全用突厥话对答,三方面的人马听个清楚明白,眼光不由集中到窟哥身上,看他是战是和。窟哥铁青着脸,忽然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现形凝聚,再滚下脸颊,滴在地上。谁都知窟哥在互拼气势上,败个一塌糊涂,阵脚大乱。
窟哥猛地一跺脚,暴喝道:“我们走!”
转身便去,众契丹战士连忙收箭,狼狈地追在他身后,转眼跑个一干二净。
烈瑕举杯道:“还不快拿鱼来!来!我敬三位大哥一杯,到今天我才明白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上等战马,以半张羊皮的价钱卖出,想买的趁快,以免走宝,还附送马鞍!”
三人将那批从呼延金手下抢来的战马,在花林东端的墟集迅速散货,讲明马儿原属马贼,但买者仍是那么踊跃。
跋锋寒领路而行,两人左右相随,三匹爱马就那么乖乖跟在身后走。此时他们是何方神圣,战绩如何彪炳,如何骇走窟哥的数十战士,早经人以各种层层夸大的渲染方式广为传递。花林的人更因他们赶走颉利,视他们为英雄,所到处喝彩声起,礼敬有加。寇徐两人虽喜不再被视为汉狗,亦不胜其烦。
跋锋寒笑道:“肯定是烈瑕那小子弄的鬼,务要使我们变得万众瞩目,最好与各方人马拼个几败俱伤。”
寇仲道:“看来我们这添购新衣的治装大计只好暂搁一旁,速速离开是为上策。”
入黑后的花林,是另一番情景,主街的十多所土屋乌灯黑火,白天尘土飞扬的大街人马绝迹,反是各处山头营地篝火处处,吵闹喧天,更有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充满异域的风情,加上羊叫牛鸣,驼啼马嘶,有一番说不出来的滋味。三人转入暗黑的主街,朝东北离开花林的方向走去,轻松悠闲。
跋锋寒道:“陵少对烈瑕此人如何评价?”
徐子陵道:“此人有点像石之轩,浑身妖邪之气,对我们则居心叵测。所以老跋你断然拒绝与他合作,肯定是明智之举。”
寇仲道:“假若祝妖妇肯说话,必可告诉我们大明尊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我却给烈瑕这小子弄得糊涂起来。究竟狼盗是否如他所言,是拜紫亭抓银两的工具?”
跋锋寒道:“此事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烈瑕之言属实,我们那八万张羊皮便有着落。”
江水拍岸声从左方阵阵传至,星宿满空的美景下,前方出现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昂然立在街心处,拦着离开花林的路。
寇仲凝神瞧去,哈哈笑道:“可是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兄弟?”
高的一个以突厥话回应,长笑道:“正是我们兄弟,本人别勒古纳台,特来向三位问好。”
三人来至两人前五步许外停下,跋锋寒淡淡地说道:“我跋锋寒闻两位之名久矣,今天终能相见,果然没有令本人失望。”
不古纳台竖起拇指,肃容道:“好汉子,能以三人之力,于赫连堡抵挡颉利的金狼军,不是好汉是什么,不古纳台佩服。”
别勒古纳台接着道:“我们以前虽曾听过寇仲和徐子陵扬威中土的事,总以为传言夸大,想不到两位甫抵大草原,立即把大草原整个形势扭转过来,威盖塞北,如此英雄豪杰,我两兄弟衷心佩服。”
三人大感愕然,想不到他们如此推崇备至,客气有礼。
不古纳台道:“我们特来相迎,接三位回营地一聚,大家喝个通宵达旦,至于明天是敌是友,将是明天的事。”
跋锋寒豪情涌起,代表两人答应道:“请引路。”
别勒古纳台兄弟的营地远离花林,设于半里外一处山头,七十多个营帐近五百骁骑,无不是勇武善战。以这样的实力,配上别勒古纳台兄弟,若正面交锋,吃亏的肯定是徐子陵三人。他们却是毫不畏惧,随别勒古纳台兄弟直抵营地核心处的主帐。主帐四周腾出大片空地,架起四堆篝火,营地火光处处,人马往来,充盈着大草原强悍原始的气息。三人随别勒古纳台兄弟下马,散发披肩的战士四处拥来,争看三人的风采。别勒古纳台振臂以室韦语说出一番话,众室韦战士立即欢呼喝彩,又把头盔帽子往上抛掷,场面炽烈,令人热血沸腾。
不古纳台兴奋的解释道:“他们为三位英雄驱走金狼军喝彩欢呼。”
到帐内坐下,外面的室韦战士仍在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情绪高涨。
别勒古纳台取来羊皮袋装的奶酪,自己先喝一口,递给寇仲,笑道:“刚才诗丽因误会开罪少帅,本人在此为她致歉,那两匹马儿本是我赠她之物,现在就拿它们作赔礼。”
寇仲反不好意思起来,说道:“那两匹马儿……”
不古纳台断然道:“少帅不用介怀,若要算账,自应找盗马的去算账。”
徐子陵道:“诗丽公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