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深吸一口气,双目射出坚毅不屈的神色,说道:“说得对,贪生怕死绝非应敌之道,不如我们先去找越克蓬,他或者是现在唯一能帮助我们的人。”
徐子陵点头同意,两人迈开步子,先沿街疾行,然后转入横巷,转瞬消没在龙泉城深黑处。
与其他外宾馆不同处,是别的外宾馆均是灯火通明,人影闪动,显示各国来贺的使节,因拜紫亭突然颁令宵禁一事,生出反应,充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独是越克蓬车师王国的外宾馆不见任何人或马儿的活动声息,且只有大堂隐隐透出昏暗的灯火,情景诡异得令人心生寒意。两人伏在靠邻另一座外宾馆大堂顶高处,全神观察目标宾馆的动静。
寇仲目光巡视四方一遍,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仍有人跟踪我们吗?”
徐子陵目光不移的投往车师王国外宾馆唯一透出灯光的厅堂,答道:“初时尚有些感觉,但捉迷藏的兜转一番后,该成功撇下追踪者。”
寇仲点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唉!真邪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感应不到任何人的气息,情况非常不妙。”
寇仲脑海中浮现今天化身为宫奇的崔望守在宾馆对街监视的情景,心中涌起极不舒服的感觉,暗忖难道越克蓬和百多名兄弟已全体遇害,又或被拜紫亭拘禁?道:“会不会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很难说,不过我却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伏兵。”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只想掉头离开,你的感觉该错不到哪里去。唉!下去看看如何?”
要知寇仲和徐子陵均为名震天下的高手,战绩彪炳,任何人想杀死两人,纵使他们负伤,亦必须利用环境、地利,布下绝局,始有成功可能。所以拜紫亭来个宵禁,弄得本是喧闹繁华的朱雀大街空**无人,深末桓等的刺杀行动立告瓦解,故而寇仲才怕下面等待他们的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有一事相当奇怪,阴显鹤不在宫门外等待我们,还可解释作他发现深末桓的人,跟踪去也,可是杜兴人多势众,做好做歹也该找个人联络我们,或引我们到另一个陷阱去,为何却全无动静?”
寇仲抓头道:“令人不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给你提醒,我忽然明白了一件难解的事,那亦使我们一子错,全盘皆落索。”
徐子陵讶道:“是什么事这般严重?”
寇仲叹道:“就是错估马吉和拜紫亭的关系,事实上管平那家伙早清楚分明的供出来,只是我们没放在心上。”
徐子陵一震道:“说得对。”
寇仲气道:“马吉根本投下重注在拜紫亭身上,所以当颉利逼他取消与拜紫亭的弓矢交易,便立即通知拜紫亭,着他遣人诈作把弓矢抢走,令古纳台兄弟扑空。”
他所谓的一子错,正是指此。如古纳台兄弟仍在附近,得他们之助,他们人强马壮,什么情况应付不了,何致现在般求救无门。
寇仲续道:“所以我向马吉点明晓得他与拜紫亭同流合污,立即吓得这小子屁滚尿流的逃之夭夭;而拜紫亭没有阻止,是因为弓矢已到了他的手里。马吉不是突厥人吗?为何甘心为拜紫亭冒开罪颉利突利之险?”
徐子陵沉声道:“因为马吉认为拜紫亭会赢这场仗。”
寇仲叹道:“横想竖想,也想不通拜紫亭凭什么去击败颉利突利的联军。若颉利仍和突利缠战不休,马吉和拜紫亭大胆的行为尚可了解,可是现今两汗言和,拜紫亭他们好该收手认错了事。”
徐子陵道:“关键处可能在伏难陀,他是个非常有魅力和说服力的人,感染得拜紫亭和他的手下均变成对死亡一无所惧的人,最难搞的是拜紫亭等深信梵天站在他们那一方。”
寇仲摇头道:“我比你更明白拜紫亭和马吉这种人,他们必有所恃,方敢不把颉利突利放在眼里。不过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如能干掉伏难陀,保证粟末大军立即不战自溃,那时哪由得拜紫亭不屈服?”
徐子陵苦笑道:“事情虽非常渺茫,但我真希望能化解这次屠城惨剧,若杀死伏难陀可达到目的,我绝对会去做,也可为蓬兄完成他的心愿。”
寇仲默然片晌,口齿艰涩地说道:“你是否认为我们车师国的兄弟已遭杀害?”
徐子陵反问道:“你刚才为何想掉头走,不是怕满馆伏尸的可怕情况吗?”
寇仲忽然问道:“有否感应到邪帝舍利?”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缓缓摇头。
寇仲知他在担心师妃暄,说道:“那就成了。我们下去看个究竟,无论是遍地伏尸还是空无一人,都立即离城,找个地方藏起来,静待石之轩出现。”
寇仲和徐子陵年纪不大,却是老江湖,不会先去碰隐现灯火的宾馆大堂,取道从后院墙摸进去,由寇仲领头探路,徐子陵留在原处居高临下监视。如此若有伏兵,必瞒不过他超人的灵觉。
看着寇仲没入后院暗黑处,徐子陵灵台空旷澄澈,世上似无一物可以避开他的感应,忽然间他感觉到大堂内有一个人。那感觉很奇怪,似有似无。肯定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且胜过此刻受伤的寇仲,因为他能清楚感应到寇仲的位置,而那人却像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结为一体,故如幻似真,梵我如一。
徐子陵心中一寒,井中月的境界立时冰消瓦解,对大堂那人再不生感应。而他惊惶的原因是寇仲正从后院摸往那神秘敌人所在大堂的途中,如若自己发出任何通知寇仲逃走的信号,被此神秘大敌察觉,立即全力对寇仲痛下杀手,他可肯定在自己赶往赴援前,负伤的寇仲必挨不到那刻致一命呜呼。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寇仲的生死亦可破掉他的井中月。大堂内的敌人,绝对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明明在那里,可是失掉井中月状态的徐子陵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像那回面对毕玄情况的重演。徐子陵别无选择,长生气迅速在体内运行一遍后,腾身而起,往大堂台阶前的广场投去。
寇仲此时搜遍后方院落各大小厅房,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忽然发觉徐子陵离开隐蔽处,往大门内的广场投去,知道不妙,忙往徐子陵落点抢去,因两人必须并肩作战,始有能力应付强敌。他心中涌起非常不祥的感觉,感到陷于完全的被动和落在下风。徐子陵足踏实地,寇仲赶到他身旁,交换个眼色,目光投向大堂敞开的正门。
灯火倏灭。寇仲虎躯一震,直至此刻,他才晓得内有敌人,差点要拉徐子陵落荒而逃。这样的敌人,实在太可怕。不过想到自己的伤势不宜全速掠行,那只会使他们更难幸免,只好收摄心神,把希望放在两人联手之术上,与敌决一死战。徐子陵和他心意相同,双目射出一往无前的坚定神色,领头踏上台阶,来至大门处。
月色从左方窗透入,温柔色光笼罩半边厅堂,另一边则陷于暗黑中。一人负手背门而立,直有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超然气度。穿的仍是橙杏色的宽阔长袍,头扎重纱,不是天竺来的“魔僧”伏难陀尚有何人?只凭他能在这里恭候两人大驾,已知此人对两人的心意情况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