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四面楚歌2
这一记头撞,聚集伏难陀全身经穴所有力量,绝非说笑。寇仲手中井中月“嗡嗡”震鸣,全身剧震,往后踉跄跌退,溃不成军,身上大小伤口迸裂,形相惨厉。伏难陀亦浑身一颤,双手却虚按地面,似欲要趁势穷追猛打寇仲,取他小命。伏难陀的天竺魔功,与毕玄的赤炎大法确是所差无几,奇招层出不穷,这样的一记硬拼,清楚说明寇仲即使没有负伤,纯比内力,仍逊此魔僧一筹。徐子陵却知道伏难陀虽成功令寇仲伤上加伤,但并非不用付出代价,本身亦被寇仲反震之力狠创。值此生死关头,他完成进入井中月的至境,既能抽离现场,又对现场一切无有遗漏,万里通明。双脚离地弹起,宝瓶气积满待发,截击伏难陀,时间角度妙若天成,无懈可击。“啪!”
“轰!”寇仲先压碎一张小几,然后背脊重重撞上另一边的墙壁,力度的狂猛,令整座大堂也似晃动,挂墙毡画松脱,掉了下来,情况的混乱可想而知。“哗!”寇仲眼冒金星,浑身痛楚,喉头一甜,幸好喷出一蓬鲜血,胸口一舒,恢复神智。此时他唯一想的事,就是在伏难陀杀死徐子陵前,恢复出手作战的能力。今天纵使拼掉性命,也要拉这恶毒狡猾的天竺魔僧作陪葬。
腾空而起的伏难陀心中暗叹,计算出绝难避过徐子陵的截击,尤其对方积满而未发的拳劲,使他更不得不全力应付;临急应变,他借力脚撑大门框边,改向凌空而来的徐子陵迎去。徐子陵心平如镜,伏难陀双手虽幻化出虚实难分的漫天爪影,铺天盖地地往他罩来,他却能清楚把握到敌手的真正杀招。最令他安心的是伏难陀因被自己看透心意,再不能保持梵我不二的精神境界,使他非是无机可乘。“砰!”两人在大堂半空错身而过。宝瓶气发,气劲爆炸,粉碎漫天爪影。杀气凝堂。为免触发右胁的伤口,徐子陵只凭左手对双爪,在接触前以精妙的手印变化,着着封死伏难陀轻重急缓的无定魔爪,到最后以拳击中他的右爪,高度集中的宝瓶印气骤发,令伏难陀空有无数连消带打的后着,亦无从施展,被徐子陵以拙破巧,以集中制分散,无法占得半分便宜。如非伏难陀仍未从寇仲的反击力恢复过来,徐子陵恐亦难有此骄人战果。纵是如此,伏难陀攻来的真气确深具妖邪诡异的特性,寒非寒,热非热,似摄似推,无隙不入,阴损至极,令他离痊愈尚远的经脉挨得非常辛苦。
两人分别落在相对的远处,寇仲则位于两人旁边的靠墙处,仍在闭目调息。徐子陵旋风般转过身来,淡然一笑,右手负后,左手半握拳前探,拇指微竖虚按。一指头禅。伏难陀同一时间触地旋身,双手合什,一眨不眨地注视徐子陵的拇指,首次露出凝重神色。使他吃惊的不是徐子陵的一指头禅,而是徐子陵的精神境界。他再感应不到徐子陵的状态。自梵功大成后,他尚是首次遇上这样一个对手,逼得他不得不对两人重新估计。只徐子陵已足可把他缠上好一会,若让寇仲恢复作战的能力,他将再没有杀死两人的把握。在一轮血战后,强横如伏难陀,信心终于受挫。
寇仲此时已成功压下翻腾的气血,缓缓运气提劲,井中月艰难地举起,眼睛睁开,射出拼死力战,一往无前的神色。伏难陀心中大懔,怎也想不到寇仲回气的速度快捷如斯,不过他已陷入势成骑虎之局,拼着损耗真元,冒被杀伤之险,亦要除去两人,否则待他们完全康复后,日子将非常难过。徐子陵生出感应,晓得伏难陀在再找不到自己任何破绽下,会被迫冒险全力出手,因而更是灵台清明,严阵以待,要借此良机,重创眼前可怕的大敌。伏难陀口发尖啸,全身袍服拂动,接着双脚离地,像鬼魂般脚不沾地,朝徐子陵移去,两手隔空虚抓。狂飙倏起。
就在这要命时刻,徐子陵澄明通透的心境浮现出邪帝舍利,接着涌现师妃暄的如花玉容,井中月的境界登时烟消云散。石之轩竟于此千钧一发的要紧时刻,以邪帝舍利引祝玉妍去决战,惨在徐子陵和寇仲此刻自身难保,遑论分身往援,而驰援的师妃暄当然要冒上非常大的危险。这想法顿时使他像被石块投进本来没有波纹的井水,登时激起扰乱心神的涟漪。伏难陀立生感应,加速推进,在气机感应下,右手爪化为拳,往徐子陵轰去。徐子陵像从九霄云端坠下凡尘,伏难陀的拳头立时扩大,变成充塞天地的一拳,从无而来,往无而去,后着变化,他再不能掌握。
高手决战,岂容丝毫分心。徐子陵心知要糟,又不得不应战,勉力收摄心神,一指头禅按出。拳指交击。如果徐子陵能摸清楚伏难陀出拳的所有精微变化,由于一指头禅是更集中的宝瓶印气,专破内家气劲,故不惧对方功力比自己高强。但此刻当然是另一回事,徐子陵只能卸去对方七成真劲,其他的照单全收。闷哼一声,徐子陵应拳断线风筝地往后抛飞,旧伤迸裂,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掉在窗下的墙角处。
寇仲一声不吭的闪电扑至,井中月全面开展,狂风暴雨的朝伏难陀攻去。伏难陀心中叫苦,想不到寇仲丝毫不因徐子陵受重创而失去冷静,兼之徐子陵反震之力令他内伤加重,在没有喘一口气的空隙下,一时只能见招拆招,再次落在下风。寇仲“唰唰唰”连环劈出十多刀,黄芒大盛,刀势逐渐增强,一刀比一刀重,有如电殛雷劈,螺旋气劲忽而左旋,忽而右转,选取的角度弧线刀刀均教人意想不到,刀刀以命搏命,不顾自身安危,水银泻地的朝伏难陀攻去,凛冽的冰寒刀气,裂岸惊涛似的不住冲击敌人。他将徐子陵是生是死的疑问置于思域之外,只知全力以赴,与敌偕亡。可是从伤口渗出的鲜血把他的衣服染得血迹斑斑,所余无几的真元迅速消耗,无论他的死志如何坚决,战意如何昂扬,始终不能突破体能的限制,渐到了由盛转衰的阶段。
伏难陀妙着连出,争回少许主动,心中暗喜,知寇仲成强弩之末,立即展开一套诡异莫名的身形手法,身体作出种种超越正常人体能的古怪动作,以对抗消减寇仲凌厉无匹的刀势。寇仲冷哼一声,井中月在空中画出大小不一的七、八个圈子,每个圈子均生出一个螺旋气涡,铺天压地的完全笼罩突袭对手,以伏难陀之能,亦应付得非常吃力。假设徐子陵在旁目睹,当可猜到这是寇仲“井中八法”最后一式,第八法的“方圆”。寇仲在螺旋气劲助攻下,似退非退,似进非进,倏地一刀刺出,看似简单,却有方中带圆,圆中带方的气机,玄妙至乎极点。伏难陀竟不知该如何招架封格,骇然后撤。刀是直刺,但螺旋气劲却是方圆俱备,既似一堵墙般往敌手压去,核心处仍是圆圆的螺旋劲,刀法至此境界,实尽夺天地的造化,教他如何能挡。此招“方圆”,是给逼出来的,以前寇仲虽想到有此可能,却未练成过,故从未以之应敌,值此生死关头,终成功使出来。
寇仲喷出小口鲜血,无力乘势追击,行云流水的往后飘退,挟起徐子陵,破窗而出,落到房舍和高墙间的侧园处。
伏难陀闪电穿窗追来,大笑道:“少帅想逃到哪里去?”
寇仲左手搂紧徐子陵,感觉到自己这位兄弟仍在活动的血脉,迅速仰首瞥一眼天上夜空,只见星月蔽天,无比迷人,一阵力竭,心忖难道我两兄弟今晚要命丧于此奸人之手?
就在此时,一道刀光从墙头电射而下,笔直迎向正朝寇仲背后杀至的伏难陀击去,带起的凌厉刀气,有若狂沙拂过炎旱的大漠。“砰!”伏难陀早负上不轻的内伤,兼之事出意外,偷袭者又是级数接近的高手,猝不及防下,惨哼一声,给刀势冲击得从窗户倒跌回屋内。
可达志一招得手,却不敢追击,来到寇仲身旁,喝道:“随我来!”
寇仲关心瞧着盘膝**疗伤的徐子陵,问道:“如何?”
这是可达志在龙泉一处秘密巢穴,不用他说明两人亦猜到是供突厥探子在此作藏身之所,位于城东里坊内一所毫不起眼的平房。
徐子陵微微颔首,说道:“还死不去。”
他们换上可达志提供的夜行劲装,除脸色难看,表面并没什么异样。
可达志讶道:“子陵的疗伤本领确是不凡,这么快便能运功提气,不过若不好好休息一晚,将来会有很长的后患。唉!”
寇仲道:“为何咳声叹气?”
可达志道:“我怕你老哥以后要任人将名字倒转来写。”
寇仲两眼亮起来道:“找到深末桓在哪里吗?”
可达志道:“仍是未知之数,我之前第一次离宫,先派人通知杜兴,告诉他取消今晚的行动,唉!希望他能醒觉!”
寇仲苦笑道:“好小子!对你的杜大哥,你这小子真是好得没话可说。”
可达志这么做,是有点不想面对现实,害怕杜兴确如寇仲所料,被揭破不但欺骗寇仲,还欺骗他可达志。
可达志拍拍寇仲肩头,接着右手轻搭寇仲宽肩,说道:“然后我找着潜伏一旁的阴显鹤,那家伙比我想象中更易辨认,请他设法跟蹑任何像木玲的人,因她比较容易辨识,而我则负责你们的安全。后来我诈作离城,但离开的只是我的手下,我则折返来跟在你们的背后,看看谁会暗中对付你们。”
寇仲愕然道:“那为何不早点出现?说不定可合我们三人之力,一举宰掉那爱在兵来刀往之际说法的混蛋魔僧。”
可达志苦笑道:“还说呢,你们两位大哥闪个身就把我撇甩,幸好我凭你们伤口的血腥味,终成功跟踪到那里去。真想不到伏难陀的天竺魔功厉害至此,我一刀即试出无法把他留下,否则岂容他活命离去。”
寇仲恨得牙痒痒地说道:“真是可惜,纵使阴显鹤成功寻得深末桓所在,我们却要眼睁睁错过。”
徐子陵睁眼道:“你和可兄放心去吧!我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伏难陀短时间内亦无法查出我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