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道:“换个角度去看,你客观点的去瞧这件事,贵大汗颉利是否过于霸道?他为何与突利交恶?突厥因何会分裂成东西两个汗国?”
可达志脸色忽晴忽暗,沉吟好半晌颓然道:“你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大汗为着扩军,对各小汗和要看他脸色做人者确有很多要求。唉!就算他不高兴,我也要提醒他这方面的问题和后果。”接着冷哼道:“这都是赵德言成为国师后的事,”
寇仲又道:“拜紫亭和伏难陀是两回事。照我看他们已是貌合神离,原因极可能是因拜紫亭与大明尊教勾结。这够复杂了吧!只要多了一个人,就会发展出错综复杂的关系,何况是多方面人马,又牵涉到各自的利益,你的杜大哥可能因许开山而卷进此事内。大明尊教原想借贵大汗的手干掉我们,岂知偷鸡不着蚀把米,反促成贵大汗和突利的修好。只从这点看,马吉这个穿针引线的人,肯定与大明尊教和拜紫亭暗中勾结。”
说到这里,寇仲浑身轻松,很多以前想不透猜不通的事,此刻都像有个清楚的大概轮廓。
可达志苦笑道:“我一时仍未能消化你的话,只好暂时不去想,我会安排你与大汗见个面,说个清楚。”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说道:“来吧!我们充当探子,来个夜探卧龙别院,看看里面是否藏着千军万马。若实情如此,只要我们攻破此处,拜紫亭就只余乖乖受教听话的份儿。”
徐子陵翻下城墙,落在墙边暗黑处,幸好龙泉城没有护城河,否则以他目前伤疲力累的状态,又要大费手脚。他凭着过人的灵觉,觑准守兵巡兵交更的空隙,神不知鬼不觉的逾墙而出,否则若让守兵缠上,将不易脱身。此时他再感应不到邪帝舍利所在,不知是因功力减退,还是其他原因。他更不知道赶去能起什么作用,但为了师妃暄,他要不顾一切的这么去做。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师妃暄也是他抛不开的牵挂。他刚才首次向寇仲说谎,因为他不愿拖累寇仲,让他去冒这个险,何况此事不宜让可达志晓得。他也像寇仲和可达志般隐约猜到深末桓已和拜紫亭结盟,正因杀他们的责任落到拜紫亭身上,所以深末桓等人没有出现。
徐子陵调息停当后,朝镜泊湖的方向不疾不徐的驰去。他必须利用这行程好好调息,那至少在见到石之轩时有一拼之力,死也可死得漂亮点。平时在任何情况下,他也不用为师妃暄担心,但对手是石之轩,则成另一回事。谁都不知道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是否真能如她所言般,与石之轩来个同归于尽。徐子陵心中突感一阵烦躁,大吃一惊,知自己因心神不宁引发内伤,若任这情况发展下去,随时可能倒毙草原上,忙抛开一切杂念,把注意力集中紧守灵台的一点清明,边飞驰边行气疗伤,倚仗以三脉七轮为主的换日大法获取神效。壮丽迷人的夜空下,他的心神缓缓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出奇地他仍未感应到邪帝舍利的所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人从后方迅速接近。徐子陵只从对方的速度,立知是武功不在他处于正常状态之下的第一流高手,但心中却无丝毫惊惧。他必须把来者不善的跟踪者撇下,否则不但到不了镜泊湖,且没命知道师妃暄的吉凶。
对方离自己尚有两里许的远距离,没有一盏热茶的工夫,该仍追不上他,这样一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他没有回头去看,没有加速,只偏离原来路线,朝右方一片密林投去。入林后他先往西北走,到出林后再折回来,藏在丛林边缘一棵大树的枝叶浓密处。一道人影迅速来到,赫然是他的“老朋友”烈瑕。抵达树林边缘处,烈瑕双目邪光闪闪的四处扫射,又仰起鼻子搜索徐子陵身体伤口血腥残留的气味,这才匆匆入林,一丝不差的依徐子陵适才经过的路线追进林内去。徐子陵暗呼好险。他不知烈瑕为何追在自己身后,但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不过若烈瑕发觉受骗,掉头追回来仍有重新赶上自己的可能。想到这可能性,徐子陵勉力提气轻身,腾空跃起,落到三丈外另一棵大树的横梢上。只有在树上高空处,才能令烈瑕这擅长跟踪的高手嗅不到他的气味。在大草原上,出色的猎人均懂得利用鼻子追敌察敌。徐子陵再提一口气,连续飞跃,远离原处近二十多丈时,忽然一阵晕眩,差点从树梢坠落地上,连忙抱着树干。风声响起,不出他所料,烈瑕去而复返。徐子陵再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抱树跌坐横干处,默默运功,大量的失血,使他的长生气亦失去疗伤的快速神效。
破风声起。烈瑕跃上他原先藏身的大树上,当然找不到他,但他心中却无欢喜之情,因为烈瑕随时可找到他这里来,这家伙太厉害了,因此这可能性非常大。徐子陵忽然把心一横,行气三遍后,一个翻腾,横越五丈的距离,落到林外的空地上。逃既逃不掉,唯有面对,还有一线生机。
可达志“咦”的一声,加速前进,并俯身探手从地上捡起像某种动物身上鳞甲似的一块小薄片,这薄片一边尖一边宽。
寇仲追到他旁,问道:“这是什么?”
可达志把甲片递到他眼下,晃动光滑的一面,反映着天上的月光,闪闪生辉,欣然道:“这是我交给阴显鹤那怪人的小玩意,给他在城外之用,撒在草原上,只要爬上高处,隔两三里也可看到它的闪光,以尖的一端指示方向,所以看来阴显鹤并没有被害。但为何他不是依约定把第一片放在城墙附近,而是放在离城近五里的地方来,教人费解。”
寇仲目光扫过草原,前方是一片树林,林内隐传河水流动的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希望不是敌人从他身上搜出来后,丢一个到地上引诱我们就好了!”
可达志双目杀机一闪,说道:“也有可能是阴小子发觉有敌在背后跟踪,到这里才成功撇下敌人,只好在这里丢下第一片。”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却没你那么乐观,另一个可能是老阴现被深末桓、韩朝安、呼延金等整伙的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可施下,只好丢下甲片,让我们循迹去救他。”
可达志微一错愕,但显然认为寇仲的话不无道理,阴显鹤正是那种非到最后关头,不肯求人的怪胎。
突然一个纵身,借双腿撑地的力道,笔直射上天空,到离地达七、八丈的惊人高处,来个旋身,再轻松降回寇仲身旁,兴奋地指着西北方道:“我找到第二片,果然是依约定的每里一片,尖的一端指示方向,这样看,我手上这一片确是他亲手丢的。”
寇仲道:“那为何还要多说废话,走吧!”
领头朝第二片甲片的方向驰去,可达志怪啸一声,追在他背后。他们再没有隐蔽行藏的必要,当务之急就是循甲片追上敌人,衔尾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
徐子陵这次可说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生命,赌的是烈瑕在没有十成把握下,绝不敢出手杀他,所凭的是刚从伏难陀处领悟回来的“梵我如一”。那是人与大自然合一的境界,天人合一的至境。也是所有坐禅修佛者追求的目标。它可以有不同的名字,例如“梵我不二”、“剑心通明”、“井中月”,说的仍是同一件事,随个人的经验、智慧和修为而有异。大明尊教对他两人采取的策略,是表面和善、暗里阴损,因为不愿被人识破与拜紫亭暗中勾结。再则若拜紫亭失败,大明尊教将遭到突厥人的报复,那时大草原虽大,将再无立足之地。若可杀死徐子陵,当然万事俱了,可是一个不好,让徐子陵逃掉,烈瑕和大明尊教将吃不完兜着走。突利怎肯放过杀自己兄弟的仇人,那并非说笑的一回事。徐子陵正是看准烈瑕的心理,又晓得逃过他鼻子搜索的机会微乎其微,遂行险一搏。
徐子陵双脚触地,烈瑕从林内扑出,落在他身前两丈许处,双目邪光迸射,灼灼打量徐子陵。
徐子陵一手负后,另一手摆出一指头禅的架势,从容微笑道:“烈兄终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想来要小弟的性命,闲话休提,让我看看你是否有此本领?”
烈瑕虎躯一颤,双目凝重,全神评估徐子陵的真实情况,摇首道:“子陵兄误会啦,愚蒙只是想赶上来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地方,怎会有相害之意?”
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感到自己与天地合而为一,再没有这个“自我”的存在,故亦无惊怖、无恐惧,对烈瑕的动静更是了如指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完全把握不到自己的虚实,看不破他是不堪一击。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经脉内的真气竟开始自然凝聚,身体的情况大有改善,浑浑融融,伤口虽仍传来痛楚,却与他要升至某一层次的精神意识再无直接的关系。淡淡地说道:“既是如此,烈兄请立即回去,我现在不需任何人跟在身旁。”
烈瑕踏前两步,装作往四处看望,说道:“为何不见少帅与子陵兄同行?”他这两步踏得极有学问,要知徐子陵正严阵以待,对他的进逼自然而然该生出反应,他便可以从徐子陵气场的强弱,从而推知得出徐子陵作战的能力,以决定进退。
烈瑕尽管低垂双手,以示没有恶意。但谁都晓得这位大明尊教文采风流、出类拔萃的人物,随时可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击。
徐子陵卓立如山,一对眼睛精芒闪闪,语气却出奇的平静,说道:“我徐子陵虽非好斗的人,却再没兴趣听你的胡言乱语,动手吧!”
烈瑕忙道:“唉!子陵兄真的误会,我绝没有动手的意思,不阻子陵兄啦!”说罢往后飞退,刹那间变成在月夜下草原上的一个黑点,没入右方一片树林内。
徐子陵心知肚明他仍在暗里隔远观察自己,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任何人如此提气凝势,必损耗真元,实非身负内伤的人负担得起。岂知徐子陵的“梵我如一”,只是一种精神境界,不需内力的支援,且对伤势大有裨益。假若烈瑕以气劲和徐子陵作对峙,自是另一回事,徐子陵想不露出马脚也不行。幸好烈瑕在弄不清楚徐子陵伤势深浅下,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陵利用刚结聚得来的真气,倏地闪身,没进林内,接着一跤跌倒地上,前方是蜿蜒流过树林的一道小河。只是这下横掠近八丈的身法,足可吓得烈瑕不敢再跟来。小小代价,买回小命,怎都是划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