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仙子在旁,就像能离开充满仇杀气氛的残酷现实,抵达仙界的洞天福地。往亭子方向看去,祝玉妍赫然背着他们面湖安坐,凝然不动。马吉营地一方不见灯火,显是大胖子已仓皇撤离。徐子陵糊涂起来,亦放下心事,因她们显然尚未遇上石之轩。
师妃暄在他凑近时柔声道:“寇仲呢?”
徐子陵道:“他去寻深末桓的晦气,并不晓得我会到这里来。”
师妃暄秀眉轻蹙道:“你怎晓得要到这里来?”
徐子陵道:“我感应到舍利的邪气。”
师妃暄的眉头皱得更深,讶道:“难道祝后在骗我,她说一直感应不到舍利的所在。”
徐子陵一呆道:“竟有此事。不过我也只曾在某一刹那感应到舍利,之后再也没有感应。”
师妃暄沉吟片晌,轻叹道:“我忽然有很不祥的预感。”
徐子陵问道:“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师妃暄道:“我找到祝后,她收到石之轩的便条,约她今晚二更在此解决他们间的恩怨。啊!来了!”
徐子陵定神瞧去,一条小船缓缓朝镜泊亭划来,高昂潇洒的石之轩立在艇尾,轻松的摇动船橹,唱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徐子陵听得发呆,石之轩不是要杀祝玉妍吗?为何却似来赴情人的约会。祝玉妍文风不动,似对驾舟而来的石之轩视如不见,对他充满荒凉味道的歌声充耳不闻。
深末桓一身夜行装,手提他的蛇形枪,大步踏出,来到两阵对垒正中间的位置,朝寇仲以突厥话大喝道:“寇小子滚出来受死!”
跋锋寒等来到寇仲左右两旁,可达志凑近寇仲低声道:“这家伙信心十足,你得小心点。”
跋锋寒讶道:“可达志你何时变成寇仲的朋友或兄弟?”
古纳台兄弟亦露出注意神色,显然对此大惑不解。
可达志叹道:“此事真是一言难尽,不过我们敌对的立场尚未改变,除非少帅肯归顺大汗。”
寇仲却在凝望五百步外的深末桓,不放过他任何微小的动作,任何不起眼的表情,沉声道:“若我十刀内杀不掉他,你们立即挥军进击,同时设法救我的小命。”
不古纳台失声道:“十刀,少帅有把握在十刀内宰掉他?少帅勿要轻视此人,他的蛇矛名震戈壁,否则也不会纵横多年,无人能制。”
跋锋寒微笑道:“我赌寇仲八刀内可把他干掉,谁敢和我赌?”
可达志苦笑道:“若是受伤前的寇仲,我绝不敢和你赌,现在却是不想赌,因为不希望赢。”
寇仲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道:“那就八刀吧!倘不成功,你们还是不用来救我为佳,因为这会令我的心志不够坚定,!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我寇仲压箱底的本领吧!”说罢昂然举步。
看着他的背影,大草原上声名最着的四大年轻高手,均露出尊敬的神色,寇仲的气度确令人心折。
深末桓只是中等身材,面容阴鸷,予人冷狠无情的感觉。双目则神采飞扬,闪闪有神,在窄长的脸孔上,分外慑人,是那种长期纵横得意的人独有的神采。他把蛇形矛枪收在背后,枪尖斜斜从左肩露出,站得稳如泰山,显示出无可置疑的高手风范,全没破绽可窥,一眨不眨地凝望逐渐接近的寇仲。
寇仲却是有苦自己知,他因曾夸下海口,声言要在今晚杀死深末桓,故此纵使拿命去搏,也要以井中月斩杀对方。而且因时日无多,他必须尽速赶回中土去,设法死守洛阳。但如让深末桓今晚逃掉,他若不多花些时日务必干掉这家伙,如何向箭大师交代?幸好刚才在狂驰逃命间悟出他独有的吸收天地精华的疗伤大法,所余无几的真元不但没有损耗,还恢复至平时六、七成的水平。可最大的问题是失血过多,那并非短短一晚时间内恢复和补充得到的。气血两者互为关联,表里相依,他定下十刀之限,正是逼自己速战速决,因为他实在支持不了太长的苦战。第一刀最是关键,他必须把主动抢到手里,再全力展开刀势,把对方控制得无法争取主动,始有在八刀内斩杀武功高强如深末桓者的可能。跋锋寒赌他八刀内胜,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一个提示,提醒他只要将“井中八法”全力使出,深末桓会饮恨当场。
寇仲脚步加速,井中月遥指前方,似攻非攻,似守非守,刀锋随着行步之势不断加强对敌手的威胁。第一式“不攻”。此招如此使来,再非守式诱敌,而是进手主攻的厉害招数。深末桓显然看不破寇仲此招玄虚,脸上露出凝重神色。长枪移到身前,两手轻握蛇形枪的一端,枪尖颤震,伺隙而发。到寇仲步入丈半的距离,他狂喝一声,蛇形枪电疾刺出,直搠寇仲咽喉,试图凭蛇形枪丈三的长度,不理寇仲的井中月,先一步刺杀对方。在深末桓后方的木玲尖喝一声,众手下立时齐声呼喊,为首领打气助威,人声轰鸣大地。
儒生打扮的石之轩闲适自得地飘飞上岸,左手提着一罈酒,缓步入亭。
师妃暄娇躯轻颤,凑到他徐子陵耳旁道:“这就是遇上秀心师伯前的石之轩,能谈笑间下手杀人,说的话愈好听,下手愈是狠辣无情,杀人前后均可保持满脸笑容。”
徐子陵听得目定口呆,也看得目定口呆。眼前的石之轩绝对和患上性格分裂的石之轩大相迳庭,在长安他遇上的石之轩,一是冷酷无情只懂杀人没有人性的妖魔,一是深情自责的伤怀君子,从不是现在这潇洒的神情模样。
只见他面带微笑,直抵亭内石桌前,在祝玉妍对面背湖坐下,悠然把酒搁在桌面,柔声道:“为了张罗这罈美酒,好与玉妍对月共酌,致累玉妍久等,石之轩罪过罪过。”
祝玉妍默然片晌,由于她背向两人,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猜祝玉妍大概会像他们般对石之轩戏剧性的转变生出疑惧。
石之轩讶道:“玉妍不是很爱和我说话吗?夜深人静时,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回想当年温馨甜蜜的日子……”
祝玉妍冷冷打断他道:“闭嘴。”
石之轩不以为忤道:“对!对!过去的让它过去,一切由今天重新开始,圣舍利就当是见面礼,请玉妍笑纳。”
魔门人人梦寐以求的圣舍利从他宽袖内滑出,滚到桌面,到桌心倏然而止。晶石仍是黄光湛然,但徐子陵再感应不到它内蕴的邪气异力。他的心像忽然沉往万丈深渊,更愧对身旁仙子。石之轩成功了,舍利的邪气异力已尽归他所有,治好他的精神分裂症,使他变回遇上碧秀心前那谈笑杀人的邪魔。他公布退出江湖一年之期,极可能是惑敌之计。不!我拼死也要助祝玉妍将他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