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锋寒指着菩萨右邻靠北处的点点灯火,皱眉道:“那是何方人马?”
宗湘花道:“那是与颉利同时抵达的铁弗由黑水靺鞨战士,兵力在八千人间。铁弗由是我靺鞨诸部里反对我们立国最激烈的部族。”
徐子陵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敌方联军的人数在龙泉守军数倍以上,这一场仗如何打得过。
寇仲恢复自信冷静,说道:“客相和宗卫长可否让我和子陵全权与颉利谈判?”
宗湘花和客素别你眼望我眼,因事情关系重大,而寇仲和徐子陵始终是外人,一旦他们答应颉利的条件,他们只有照办的份儿。
宋师道道:“两位请和同僚私下商讨,有答案再告诉我们。”
徐子陵恳切地说道:“诸位请信任我们。”
宗湘花等到一旁商议,寇仲低声向宋师道、跋锋寒和徐子陵道:“眼前的情况非常明显,就是突利把民族的利益置于兄弟之情上,所以我们不能倚赖他,必须自己想办法,把局面扭转过来。”
跋锋寒虽对他用兵如神的本领信心十足,可是见守城的粟末兵人人垂头丧气的样子,苦笑道:“你凭什么把局面扭转?”
寇仲哈哈一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这句话不知是否形容贴切。”
此时客素别回来道:“我们决定由少帅和徐公子作全权代表,只有一个条件,若颉利要求我们将储君交出,我们宁选殉城死战。”
寇仲欣然道:“这就成了!你们愈能摆出不惜殉城死战的格局,我愈有把握争取颉利退兵的好条件。”
“砰!砰!砰!”无敌于大草原的突厥狼军,适于此际击响战鼓,一下一下地敲进守城的战士心坎上。
“当!当!当!”龙泉城分别设于宫内和四道外城门的五座钟楼同时敲响钟声,悠扬的声韵隐含悲壮荒凉之意,因为这是哀悼拜紫亭驾崩的丧钟,至敲毕四十九响始歇止。庄严的丧钟声中,载着拜紫亭自杀遗骸的灵车,在八匹战马拉曳下,前后各有百名禁卫护灵,拖着沉重的步伐,驶出朱雀大门,踏上朱雀大街,朝南门开去。沿途军民夹道送行,哭喊震天,既为曾令他们对将来充满憧憬和希望的领袖的凄惨结局表示哀痛,更为面临的灭族大祸悲泣。丧钟声虽未能把城外撼天动地而来的战鼓声盖过,但其发人深省与惹人思考死亡本质的清音,跟战鼓的杀伐声毫不协调,反将其杀伐的味道大幅削减。
战鼓声忽然停止,只余钟音继续飘扬于城里城外广阔的夜空上。突厥军的先锋部队陈兵南门外千多步处,列成阵势,再没有挥军进逼。南门敞开,代表龙泉上京荣辱的灯塔火光熊熊,照得城门区明如白昼,可是在钟音感染下,却弥漫着火光辉煌背后没落荒凉的气氛。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宋师道和一众龙泉将领,聚集南门城外,默候灵车的抵达。宗湘花、客素别等没有人流泪,丧钟声将他们的屈辱和悲愤化成力量,无人肯于此时向敌人展露软弱的一面。这正是寇仲的以心理战对心理战,以拜紫亭的奇异丧礼统一龙泉军民的情绪,把粟末战士变成一支令敌人不敢轻视的哀兵,向颉利传出讯息,粟末人可战至一兵一卒,绝不会投降,假设投降的条件是不可接受的话。
灵车驶过深长的门道,在南门外停下。“当!当!当!”敲过第四十九响丧钟后,是压得人心头有如铅坠的静穆。灵车的御者离开座位,改由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坐上去。客素别喝道:“恭送大王!”全体将士立即跪下,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充满怨愤和屈辱的苦泪。寇仲马鞭扬起,在空中呼啸一圈,落回来轻抽马臀。战马长嘶,拖着灵车往敌阵驰去。
寇仲回头一瞥,心中酸痛,叹道:“这回我真的没有把握,陵少怎么看?”
敌阵号角声起,忽然近千骑离阵旋风般朝两人所驾灵车驰来,直有铺天盖地,摇山撼岳的惊人威势。徐子陵却像没有看到似的,苦笑道:“这回颉利是有备而来,故此绝不肯空手回去。谈判会非常艰困,而大祚荣更可能是谈判的死结。”
马嘶震天,冲至近前的突厥战士表演花式般同时勒马呐喊,战马人立而起,像横扫草原的波浪,然后分左右散开。其骑术之精湛,阵形的完美,教人叹为观止。后方的粟末将士和跋、宋等人,此时退回城内,紧闭城门。蹄声在灵车左右震天响起,两支千人队分从两侧朝灵车冲来,似要把他们连人带车碾成粉碎,拖车的战马因受惊吓,不住跳蹄,使寇仲控制得非常辛苦。
寇仲狠狠道:“突利这小子太没义气,竟在我们最需要他时不出现,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沉声道:“他自有他的为难处。大草原部落社会的领袖可不同中土的帝主,必须听其他酋头的意见。”
两支突厥骑队驰至两侧丈许近处,眼看撞上灵车,蓦地各分作两队,斜斜在马车前后窜过,变成流动的大交叉,而灵车正位于交叉的核心处。片刻后,骑兵远去。
寇仲摇头苦笑道:“我们再练十世,也练不出如此厉害的骑兵团队来。虽明知他们在示威,我也给吓出一身冷汗。”
徐子陵凝望前方,沉声道:“又来了!”
漫山遍野的突厥战骑出现在汗纛旗高竖的山丘上,潮水般往他们席卷过来。令他们想到中土若非有坚固的城池,早给突厥的铁蹄踏遍每一寸的土地。在两人头皮发麻下,前后左右尽是强悍的突厥骑兵,有如汹涌的汪洋,将他们四周的平原淹没。两名突厥兵牵着灵车最前两马的马缰,引领灵车前进,敌人士气如虹,人人精神抖擞,目露凶光的向寇徐两人注视呐喊。如若对方动粗,两人武功再高一倍,也必死无疑。
在数以千计的突厥战士簇拥下,灵车不断加速,绕过山丘,只见营帐林立间有大片空地,聚集数以千计的战士,空地较远一端摆放十多个箭靶,而颉利和赵德言、暾欲谷、康鞘利等一众突厥将领二十多人,在亲兵簇拥下,正在射箭为乐,却不见可达志和香小子。两人一看此等架势,立知不妙,对方是谈笑用兵,稳占上风。他们却要献上拜紫亭的遗体求和,高下之别,显而易见。
“嗖!”颉利将大弓拉成满月,射出劲箭,横过近五百步的距离,命中箭靶红心,登时惹起左右过万战士兴奋的嘶喊喝彩,直冲霄汉。火把光照得营地血红一片,充盈着大战爆发前暴力和伤亡一触即发,令人热血沸腾的气氛。灵车停下。颉利踌躇志满的把大弓交给手下,向两人招手道:“少帅、子陵请过来。”
“嗖!嗖!嗖!”十多支箭分别由诸将射出,无不命中远方箭靶的红心,又是另一阵轰天而起的喝彩声。
寇仲和徐子陵跳下马车,往颉利等人立处走去,前者振起精神,哈哈笑道:“大汗风采依然,可喜可贺。”
颉利先是脸色一沉,接着换过笑脸,大笑道:“托福托福!少帅是否代送五采石来了!”
连徐子陵亦不明白寇仲为何一开口就是“风采依然”,这句本是赞美的话,用在有奔狼原一役之败的颉利身上,只变成冷嘲热讽。如此激怒颉利,对谈判有何好处。不过再往深处一想,纵然讨好他也不见得有何好处。
寇仲像老朋友般来到秃头在反映四周火把光的颉利身旁,轻松地说道:“小弟这回来是交人而非送石,大汗可否将就点儿。”
两人锐目交击,互不相让。赵德言、暾欲谷等二十多名将领酋头,却是人人傲然相向,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