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的声音传进他耳内道:“你在想什么?眉头全皱起来,令我想起将来你年老时的样子。”
徐子陵颓然叹一口气,反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寇仲盯着自己一对脚尖,摇头道:“肯定我想的和你不同。唉!我想到的是洛阳之战输得并不冤枉,我是应该输的,因李世民的高明近乎令人心寒的地步。他选在六月用兵,宋缺即使闻信立即调动军旅,仍不能赶在十月冬季前开拔,因为抵达时刚好是冬天,不利南人用兵,所以只好待至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出发。李世民却可趁这九个月的时间,攻陷洛阳,再把彭梁夷为平地,这小子的手段确是狠辣。”
徐子陵道:“无谓的牺牲是没有意义的,为何不考虑撤返岭南,先平定南方,再图渡江?”
寇仲道:“这并不是我寇仲喜欢的方式,输就输吧!但赢则定要赢得漂漂亮亮。陵少的提议或可使我保命,但势将令我在颇长的一段时间陷于动辄败亡的被动挨打之局。李世民并不用和我在战场分胜负,只要巴蜀降唐,整个大江之北将落入李唐手上,我们能保住大江之南已非常不错。且我怎忍心看到中土恢复南北对峙之局,予突厥可乘之机?一是我统一中原,一就是李小子得天下。所以我决定死守彭梁,直至宋缺援军开到的一刻。此事我会独力承担,更不愿你介入到我和李小子的生死决战去。”
此时雷九指来说,出发往上林苑的时间已到。
马车离开里坊,加入街上的车马人流,往上林苑缓驰而行,由寇仲和徐子陵的太行双杰当御者,载的是雷九指三人。目睹华灯初上下长安的繁华景象,两人各有感触。
寇仲凑近道:“黎阳之战后,我刚送走秀宁公主,那晚我感到无比的孤独和寂寞,差点哭起来,涌上心头的全是不如意的事,更感到很对不起别人,只想向玉致、秀宁、楚楚她们下跪忏悔,那是种使人窒息的痛苦。”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以后有没有同样的情况?”
寇仲茫然摇头,苦笑道:“哪还有空闲时间?”
徐子陵点头道:“理该如此。你是被李秀宁勾起你内心深处的情绪,故有此软弱的表现。此后你会变成铁石心肠的人,不再为本身的情绪左右,一切以胜利为目标。”
寇仲讶道:“你的分析很古怪,但我感觉自己仍是那个人,只是把心神移到战争上,无暇顾及其他。”
徐子陵道:“昨夜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听着石之轩说话,目睹他毫不留情的屠杀大明尊教的人,我感到再不能以正邪去界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肯定他是个为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撇开一切阻缠着他的功利主义者。他的唯一弱点是对碧秀心难以割舍的深情,若他没有这破绽,昨晚必全力干掉我,不容许我们有算计他的机会。”
寇仲一震道:“你是否暗示我为求成功,必须不择手段,变成一个无情的人?”
徐子陵肃容道:“战争本就是为求胜利,不择手段。你既拣选这条争霸之路,自须遵循游戏的规则,否则最好回家睡觉。”
寇仲摇头道:“我永远不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事实上在感情方面我是很脆弱的。”
徐子陵道:“你只是脆弱一个晚上,唉!你这小子这么糊涂,若你真的脆弱,就不会任由尚秀芳到高丽去,不会过门不入的避见楚楚,更不会不顾宋玉致的意愿将宋阀拖进战争去,也不会与李秀宁变成敌人。自选择以一统天下为己愿后,在这大前提下你从没退缩过。”
寇仲呆想片刻,艰涩地说道:“难道我真是铁石心肠的人吗?”
徐子陵道:“坦白说你还没有那么厉害,所以我一直为你担心。”
寇仲道:“我并不想变成这样的一个人,那我的选择是否错误?”
徐子陵苦笑道:“那要老天爷才晓得。这回来长安的所见所闻,彻底改变很多我过往深信不疑的想法,更怀疑妃暄选中李世民的正确性,因为照目前的形势发展,李世民的胜利,只会便宜魔门或突厥人。”又摇头道:“我不知道!哦!到了!”
任俊的司徒福荣、宋师道的申文江、雷九指的管家,在上林苑的知客殷勤款待下,迎进苑内去。寇仲和徐子陵依指示把马车停在广阔的广场一角,取来清水饲料服侍马儿,两人都不由惦念爱马千里梦和万里斑。为避风险,两匹宝贝均被留在关外。
寇仲道:“上林苑的老板是何方神圣,有什么后台背景?”
徐子陵道:“想知道这方面的事,该问我们的侯公子。”
此时有马车驶进上林苑,寇仲眼睛扫过去,低声道:“这小子死性不改,仍是沉迷于夜夜笙歌的生涯。”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见到一个衣饰华丽纨绔子弟式的人物,问道:“这家伙很眼熟?”
寇仲道:“是沙家二少爷沙成功,与沙成就一个好赌,一个好嫖,幸好尚有三少爷沙成德撑持家业。”
徐子陵道:“时间差不多,我去见尔文焕和乔公山,你在这里总缆大局吧!”
寇仲忙道:“这里有什么事可做的?只会把我闷出鸟儿来。我陪你去走一趟。”
徐子陵道:“这并不合情理,因为我现在是去告诉他们今晚分身乏术,可竟然两个人都溜去见他们,他们不起疑才怪。兄弟!耐性点啊!”说罢笑着去了。
寇仲为之气结,心神回到洛阳之战上。离开慈涧后,他尽量避免去想及这方面的事情,把心神集中到石之轩身上,因为他正威胁自己兄弟徐子陵的生命,那可比争霸天下更重要。所以值此洛阳陷于水深火热之时,他仍要抛开一切,到长安来对付石之轩。此间事了,他须立即赶返彭梁,接收杨公卿撤往彭梁的人马,然后遵从游戏的规则,无所不用其极地从李子通手上夺取江都,一个他最熟悉的地方。不过他的不择手段单是针对敌人而言,对无辜的平民百姓,他绝狠不下心肠,这是他的底线和原则。
想到这里,后方有足音接近,听轻重力道,知道是个会家子,寇仲故意待来者接近,始惊觉地别头瞧去。看一眼他敢肯定对方是池生春,他虽比香玉山高大,那种白皙清瘦的形神,与香玉山有四、五成相肖。举止文雅而没有江湖的俗气,嘴角挂着自信老练的微笑,显示他善于交际。他不算英俊,但长得随和顺眼。
池生春见寇仲转过身来朝他打量,拱手笑道:“这位定是名震太行的蔡兄了!小弟池生春,为何不见匡兄?”
寇仲见他没半个从人,潇潇洒洒的,恍然他该是从对街的六福赌馆走过来,不过仍摸不清楚他来“巴结”自己的目的,装出震惊姿态,忙抱拳道:“原来是六福的大老板池爷,我们福荣爷正在苑内。文通他有事转头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