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座者尚有陈长林、陈老谋和任媚媚。
寇仲顺便问起他侦察网部署的情况,洛其飞答道:“下属侦察的手段以游弋为主,土河为辅。”
寇仲兴趣盎然地问道:“游弋还可想得个大概,可是‘土河’是什么东西,为何与侦察有关?”
洛其飞答道:“土河是侦察的暗语,若游弋属机动、主动、不定时的侦察方式,土河就是固定、被动、定时的部署。下属一向以前者为主,后者为辅。土河作用下属可举一例,少帅自会明白。例如在山头要道以细沙填平,每日检施,扫令平净,人马入境,只要观察沙上印痕,便知足迹多少,所以即使对方摸黑潜行,仍瞒不过属下耳目。”
陈老谋笑道:“这是他们以前彭梁帮对付其他帮会的手法,搬到我们少帅军来用而已!”
任媚媚横陈老谋一眼道:“帮会出身的人是这样的!只媚媚从没想过今天竟是不住向人发钱,而不是索钱。”
寇仲心中涌起温暖,做好事总教人舒服,笑道:“这土河法果然有门道,不知情者肯定会着道儿,不过此法只能于特别环境下使用,但定点察敌是必须的,不定点的侦查又如何?”
洛其飞答道:“游弋的主要任务有三,一是侦察,包括深进敌后,以种种手段刺探敌情;二是传递情报,通过秘密的网络和渠道,定时定日的把消息送回来,让专人收集分析,再转至有关部门。这方面的事虚先生下了很多心力,否则不会像今天这般完备。三为捉生问事,就是活捉俘虏,严刑拷问,套出没法从表面看到的情况。”
“严刑拷问”提醒寇仲战争不择手段的残酷本质,更使他想起尹祖文的“七针制神”。暗忖若自己手下大将落入他手上,必挨不过这酷刑,所以有机会要先杀此人。
寇仲心悬洛阳的情况,此天下最具规模的三大名城之一的都会,似如汪洋怒海中一艘孤舟,随时会倾覆,遂问起虎牢的情况。
洛其飞道:“朱粲刚吃过唐军一场大败仗,王世充想打通洛阳南路的希望完全幻灭;伊阙、颖阳相继失守,现在只余东路以虎牢为主的诸城仍在他旗下,形势不太乐观。”
洛其飞轻叹一口气,续道:“应该说非常危急,王世充当然晓得虎牢的重要,派出太子王玄应以重兵固守虎牢。李世勣乃深谙兵法的人,知不能马上强取虎牢,采取迂回战术,先谋附近各城,以孤立虎牢,使王玄应不战自退。李世勣现正向虎牢东南另一大城管城进军。”
寇仲心叹王玄应算是老几,哪里是李世勣敌手?问道:“守管城者是谁?”
洛其飞道:“管城守将郭庆,原为瓦岗军荥阳郡守,与李世勣素有交往,瓦岗军失败后,郭庆归附王世充。”
寇仲色变道:“以王世充的多疑,怎会如此失策起用郭庆应付旧同僚李世勣。”
洛其飞道:“王世充有他的苦衷,首先郭庆是荥阳人,与荥阳、管城的地方势力关系密切,本身又有数千子弟兵。为此王世充对郭庆笼络有加,更把美丽的侄女嫁给他,希望这关系能起作用,听说郭妻对王世充是忠心的。”
寇仲苦笑道:“利字当头,政治交易买卖式的婚姻能起多少作用?唉!管城若完蛋,其他荥阳、郑州的守将不投降才怪!没有人肯为王世充父子卖命的,若守虎牢的是杨公卿,当是另一番局面。”
洛其飞道:“荥阳的守将是魏陆,郑州守将是王要汉和张慈宝,下属不太清楚魏陆和王要汉对王世充的忠心程度,肯否为王世充拟死力?不过既能得王世充信任,当然不是那么易投降的人。至于张慈宝追随王世充多年,忠心方面该没有问题。”
寇仲叹道:“我们很快会晓得结果。”
此时手下来报,桂锡良、幸容的船抵达梁都外码头。寇仲正等得心焦,大喜出迎。
徐子陵甫登码头,便有人把纸条塞到手里,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撇下跟踪者,成都南郊惠陵见”两行字,下方署名郑石如。徐子陵心中大讶,郑石如竟神通广大至此,可准确把握自己抵蜀的时间地点,安排手下暗里通知他见面的地点。想到这里,暗暗留心附近的环境,果然感应到有被人监视的感觉。
他虽非完全信任郑石如,却感到他没有恶意,他想见自己该是晓得有人心存不轨,故欲示警。倏地飞身上马,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在几下呼吸间把马速催至极限,放蹄离开人来人往的码头区,望成都的方向奔去。即使跟踪者高明如石之轩,肯定会因措手不及而被他甩掉。
在书斋内,寇仲与两位识于微时的老朋友桂锡良和幸容促膝谈心,言笑甚欢。
弄清楚两人现时的情况后,寇仲微笑道:“竹花帮现在分裂成两派,罪魁祸首是邵令周,只要干掉他的靠山李子通,保证邵令周立即向你们乞和臣服,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胆量。”
桂锡良叹道:“我们早知你有夺取江都之心,来前为此开过会议,作出决定。不是我们不想帮你,而是在目前的形势下任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亦没有可能在一年半载间办到。以沈法兴和杜伏威比你们强大得多的兵力仍徒劳无功,还损兵折将,你少帅军更没法能他们之不能,还不如把精神放在彭梁,希望能守到宋军北上的一刻。”
寇仲像给一盘冷水照头淋下,脸上肌肉僵硬起来,皱眉道:“若正面攻城,我们当然全无机会。可是扬州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可从内部去颠覆李子通,例如先设法烧掉他的水师,我们可由大海入长江,以奇兵突袭,加上里应外合,杀一个措手不及,不是没有成功的机会。”
幸容苦笑道:“大家兄弟,若有成功机会,我们绝不会袖手。问题是李子通已向李渊称臣,变成与杜伏威共事一主,沈法兴则正犹豫应否降唐,在这样的形势下,李子通再无近忧,故能把力量集中部署在锺离、高邮、延陵和江都四城,水师则分散在江都附近主要河道,俾能互相呼应,纵使你们能攻进江都,先不说你们有否足够兵力进行巷战,只要其他三城派兵从水路来援,当能迅速解江都之危。”
寇仲摇头道:“你们知否辅公祏和杜伏威出了问题,辅公祏对李子通有一定的威胁。”
桂锡良道:“杜伏威和辅公祏面和心不和,在长江是人尽皆知的事。不过他们互相牵制,辅公祏即使有心,却是无力。唉!不要奢望夺取江都好吗?我们比你更清楚老家的情况,邵令周与李子通狼狈为奸,对城防控制极严,我们的人根本没法渗透进去。”
幸容道:“李子通招揽大批江南武林的好手,你和小陵虽武功高强,可是双拳难敌四手。照我们的情报只是江都城内足有二万李军的精锐,加上城外两个营寨的驻军及水师船队,只江都一地兵力达五、六万之众,你们进城容易,离城却是难比登天。我们讨论良久,最后仍断定你全无胜算。”
寇仲颓然挨到椅背,叹道:“你们该不会诓我的,可是若我取不到江都,在这里是等死的局面。”
桂锡良道:“坦白说,现在我们担心的不是你能否攻陷江都的问题,而是李子通会不会从锺离水路北上突袭你的梁都。若我是李子通,就兵分两路,一路把梁都重重包围,把你牵制在此,另一路则从海路攻打东海,那也是他出身的地盘,城内仍有他的人潜伏。”
幸容亦苦口婆心劝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索性放弃彭梁,从海路溜往岭南,再在那里扩展,先收拾沈法兴和林士宏,到南方尽归你旗下,站稳阵脚,才过江挑战李阀。”
寇仲捧头道:“你们的话不无道理,待我先想想吧!”接着哈哈笑道:“再不谈这些令人泄气的事,我们到城内找个地方喝酒,其他的事明天去想。整天工作是不成的,须有轻松的时刻,对吗?”
徐子陵独自进入古柏森森、草木凑翠的陵园,只闻虫鸣鸟唱,不见人迹,值此日落时刻,别有种懒洋洋的清静。他对建筑已具备专家的欣赏眼力,一目了然的看出整个陵园以照壁、栅栏门、神道、寝殿、阙坊及陵墓组成,排列在由南至北的中轴线上。他本以为郑石如会在入园处等他,却是不见踪影,心想既然来到,陵墓黄土之下长眠的又是名传千古三国蜀帝刘备埋骨之处,思古幽情油然而生,遂转过上刻双龙戏珠菱形浮雕的照壁,通过上方悬有“汉昭烈陵”牌匾的栏栅门,踏上石兽翁仲分立两旁的神道,朝陵墓缓步而行。万里斑被他留在陵园外草原僻处,他经一事长一智,对不熟悉的人总会防一手,故不愿爱马涉险。
他终于来到成都。只要他愿意,一天时间即可抵达石青璇的幽林小筑,这美女是否正隐居谷内,或是因某些原因外游,让他扑个空?去见她实在需要一点勇气,而在这方面他从来不是个勇敢的人,最勇敢的一次是在小长安闹市公然向师妃暄表示爱意。唉!
经过供奉塑像的殿堂,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大的土堆,周围环以红色墙垣。土丘上草树丛生,茂密成荫。惠陵终于出现眼前。想到与刘备只是一土之隔,徐子陵不由心生感慨。无论生前如何不可一世,纵横了得,还不是一抔黄土,长埋白骨。什么丰功伟绩,最后仍是烟消云散,了无痕迹。终有一天他徐子陵也会变成另一堆枯骨,像脚下曾叱叱一时的刘备。
郑石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子陵喜欢刘备这个人吗?”
徐子陵毫不讶异的耸肩道:“我从没想过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在我心中,他的形象很模糊,彷似是个没有什么鲜明性格的人。反是他的军师诸葛武侯、大将关云长、张飞和赵云都是铁铮铮的英雄豪杰。刘备能让这些超卓的人物为他所用,本身怎都该有点斤两。”
不修边幅,狂野依然的郑石如来到他左旁,冷哼道:“应说刘备是叨他们的光,爱屋及乌下不但被视为当时正统,且被史家塑造为‘信义着于四海’的人,事实上他并非讲信义的人,刘璋一片好心邀他入蜀,他却串通刘璋手下法正和张松,取蜀而代之。可知刘备根本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信义只是拿来装饰门面,利害攸关时哪还有兴趣讲仁义。伪君子实比真小人更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