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愕然道:“我们这么久没见过面,难道除公事没其他话可倾诉?”
宋玉致美目流露一丝凄然无奈的神色,柔声道:“你们男人家脑子除争霸天下和统一大业外还容得下其他东西吗?好好保着你的少帅军是眼前你唯一该想的事,玉致对你再无话可说,爹要我嫁给你,我便依爹的条件嫁给你,明白吗?”
寇仲如受雷击,在剧震中松手挫退,脸色转白,心中涌起万念俱灰的失落感觉。
宋玉致轻叹道:“若现在是太平盛世,我们偶尔在江湖相逢,玉致或会为你倾倒。可惜时地均不适合,还可以向你说什么呢?自从你向智叔首次提亲,把玉致对你的少许好感彻底粉碎,我最痛恨是有条件的买卖式婚姻,偏是出自可让我心仪的男儿之口。寇仲你曾设法了解过人家吗?对玉致心里的想法你可有丝毫兴趣?你不能当我是个征服的对象和目标,就像江都或长安,视玉致只是战争的附属品。”
寇仲听得呆若木鸡。扪心自问,他虽记挂她、爱怜她,却从未关心过她芳心内的想法,例如她因何反对宋家争战天下诸如此类,只理所当然认为她喜欢自己。
宋玉致踏前两步,轻抬纤手,抚上他的脸庞,轻柔地说道:“少帅好自为之,不要送啦!”说罢凄然一笑,就那么不顾而去。
火姹女和水姹女伏尸谷外,两者相隔达十多丈,可想象当时战况激烈,大明尊教诸人且战且逃,两女为保教尊舍命阻截石之轩,在他的辣手无情下玉殒香消。两人一路寻去,到半里外再见两具男尸,赫然是五类魔中的鸠令智和羊漠,两人尸旁各有一副断折破裂的弩箭机,弩箭撒在四周地上。
侯希白检视两人的致命伤,下结论道:“确是石师下的手,表面不见伤痕,但五脏俱碎,一击致命。”
徐子陵想起惨死长安的尤鸟倦,点头同意,说道:“他们定是奉许开山之命在这里设伏接应,为阻挡石之轩而送命。我们分头搜索,半个时辰后再到这里会合。大明尊教的人虽作恶多端,可是人死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我们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寇仲呆坐内堂一角,瘫倒椅上,后枕椅背,茫然瞧着上方屋梁,首次为自己过往的行为感到深切的悔意。惭愧、自责、悔恨一起向他袭来,他的功利心和无知彻底伤害了心爱的人!他只是自私地为自己的信念着想,却从未设身处地从她的角度和立场去为她着想过。
宣永的声音在入门处响起道:“禀告少帅,荥阳失陷了!”
寇仲把“荥阳失陷”四个字在心中念了两遍,到第三遍清醒过来,坐直身躯。宣永和洛其飞来到他身前,忧心忡忡地瞧着他。
寇仲勉强振起精神,说道:“我没有事,坐下说话。”
两人分坐他左右,洛其飞道:“消息刚传来,我们早猜到魏陆会投降,却想不到投降得这么快。听说王世充派大将张志往荥阳传信,命魏陆发兵增援虎牢,岂知魏陆竟设伏生擒张志和其从人,接着开门迎接李世勣入城。”
寇仲听得清醒了点,心神转回冷酷的战场处,记起魏陆是荥阳守将,张志则是王世充御令有资格传他谕旨者。皱眉道:“管城、荥阳相继不战而失,郑州势将追随,王玄应如何应付?”
洛其飞道:“王玄应怕受敌四面夹击,不战而退,躲回虎牢去。”
寇仲心忖不知今天走了什么坏运道,入耳的全是坏消息。摇头叹道:“我最清楚王玄应这没用的家伙,绝对没有死守虎牢的胆量和决心。!我们的行军诈敌大计只好提早立即进行,老天爷一向照顾我寇仲,希望他老人家到今天仍坚持不变。”
忽然间他晓得无论如何伤心失意,也不能让个人的情绪影响他的少帅军,那关乎到所有爱护和拥戴他的人的期望和生命。若有徐子陵在身旁就好了!
两人在小溪洗濯沾手的污渍,心情沉重,不久前火姹女和水姹女仍是青春焕发,此刻却和鸠令智和羊漠长埋谷外林内黄土之下,对方虽是敌人,心中岂无感触!他们搜索过附近方圆近十里的地方,再无任何发现,许开山、辛娜娅、荣姣姣和段玉成四人或能成功落荒逃走。以他们的武功,若非许开山和段玉成内伤未愈,纵使正面决战,与石之轩亦有一拼之力。
徐子陵愈来愈感觉到石之轩的高明和可怕,难怪天下正邪两道对他如此忌惮!大明尊教经此两役,善母莎芳横死,五类魔只剩下一个辛娜娅,伤亡惨重,其入侵中原的计划势必大受打击,短期内难以振作。
侯希白在溪旁大石坐下,仰望小谷上迷人的深黑星夜,叹道:“石师当有安隆助他,否则大明尊教的人不会败得这么快与这么惨。”
侯希白往他瞧来,皱眉道:“青璇究竟到哪里去?”
徐子陵摇头表示无法猜估。
侯希白问道:“那个你唤作玉成的是什么人?似是子陵的旧识,剑法非常高明。”
徐子陵遂向他解释与段玉成的关系,并下结论道:“以前纵使他离开我们,大家总还有几分余情,经此一役,什么余情已**然无存,剩下的只有仇恨。我当然不会恨他,他却怕不会这么想,仇恨会像林火般蔓延,直至把一切烧成灰烬!”
侯希白点头道:“他肯定是个思想极端的人,一旦对事物生出定见,谁都没法改变他。对我来说宗教只可欣赏不可沉迷,当宗教思想成为一种束缚,人将变成那种思想的奴隶。”
徐子陵苦笑道:“你这番话自己想想便算,万勿说出来,否则必惹起风波。对有信仰的人来说,他们信仰的本身已是一种解脱,自具自足,不假他求。”
侯希白哂道:“真理只有一个,世上这么多不同的信仰,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唉!这些事想想也教人头痛。”
徐子陵心忖正因人人信念不同,故世上有这么多争执。
侯希白盘膝坐定,闭上双目,说道:“子陵打算在这里等多少天?”
徐子陵想起寇仲,心中暗叹,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见不着青璇,我始终不能安心。”
忽然心中一动,朝林路瞧去。侯希白亦睁开俊目,一眨不眨地瞧着同一方向。在星光月照下,石青璇上戴青黑笠帽,身穿乳白紧袖上衣,锦花捆袖,外套乳黄短袄,翠绿色披肩,朱色长裙,以青花锦带束腰,脚踏尖头履,正袅袅婷婷、悠闲从容地回来。她没有掩遮玉容,也没改变容貌,步履轻盈,有如来自最深黑星空降世下凡的凌波仙子,她手上提着“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的桑篮,随着她的出现,小谷彷似立即被一片馥郁的香洁之气笼罩包围。两人大喜起立迎接,侯希白更是看得目射奇光,如非没有笔墨随身,早提笔在美人扇上记录这无比动人的一刻。
石青璇容色平静,没有表示欢喜,没有表示不悦。美眸淡淡扫视两个在家门前的不速之客,最后来到小溪对岸,目光落在徐子陵脸上,露出一丝若月色破开层云的笑意,轻柔地说道:“呆子!到今天才晓得来吗?”
在迷茫夜雨下,寇仲肩立无名,跨坐千里梦,于梁都东五里许处的丘岗,瞧着少帅军不同的兵种,一队一队从下方官道往彭城方向开去。陪伴左右的是焦宏进、白文原和十多名来自飞云骑的亲兵。虽在霏霏夜雨中,他仍是形象鲜明,举凡经过的少帅军成员均可看到他的亲切送行,他本身便是提高士气的元素。
洛其飞的手下侦骑四出,对运河上下游的情况作出严密的监察,一方面让杨公卿的军队能秘密潜来,另一方面注视下游锺离敌军的动静。卜天志则负责从水道将杨军送来的重责。李子通会作出怎样的反应?事实上寇仲没有丝毫把握,一切只能委诸老天爷之手,若他老人家要亡寇仲,寇仲只好认命。
徐子陵想不到石青璇会有这么一句亲昵的话,登时整个人畅快起来,有逍遥云端的飘然感觉,仍不忘施礼道:“石小姐你好,这位是……”
石青璇美目溜到侯希白处,恢复淡漠的神情,香肩微耸道:“谁人不识侯公子呢?”
侯希白洒然道:“侯希白拜见青璇小姐,我到谷外等候如何?有什么事你们可随时召小弟进来。”
石青璇秀眉轻蹙,淡淡地说道:“为什么要避到谷外去?侯公子既是徐子陵的朋友,青璇当然竭诚招待,请两位进来喝口热茶,好吗?”说罢飘然越过小溪,领先进入石屋内去。
徐子陵和侯希白想不到石青璇这么平易近人,均喜出望外,忙随在她身后入屋。石屋内是个布置清雅的小厅堂,石青璇燃起一角的油灯,两人在一边坐下,瞧着这天姿国色,以箫艺名传天下的才女神态悠闲地在一旁烹茶,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温馨滋味。石青璇的态度亲切中保持距离,热情中隐含冷漠,但已足令他们受宠若惊。她不说话,两人更不敢说话,怕破坏小屋的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