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人马由跋野刚率领从山寨大门驰出来相迎。寇仲怪叫一声,尽泄过去十多天来所受的冤屈和欺压的不平之气,领手下驰往山坡,朝山寨奔去。
徐子陵一觉醒来,拥着清洁的被铺,想起过去十多天的颠沛流离,每一刻都在危险中度过的生涯,几疑是两个不同的人世。昨夜他们是巴东郡关上城门前最后入城的两个人,抵达城门始知这是老爹杜伏威的城池,把门的江淮兵见他们衣着讲究,没有兵器随身,一副文人雅士的样儿,以为他们是世家子弟,忙向这两头肥羊抽油水,苛索城门税以外的银两。教徐子陵意想不到的,是侯希白竟不是随手打发,而是和他们讨价还价,几经辛苦议定一个比江淮兵所索低一半的价钱,完成交易,进得城来。事后侯希白解释道:“若你表现得太松手,会使他们误会你是头好欺负的羊牯,又或身家丰厚至不用斤斤计较区区之数的纨子,无论是哪一个可能性,这些吸血鬼会千方百计来搾尽你的血汗钱,甚至会不惜谋财害命。所以我和他们争论价钱,不是我舍不得银两,而是免自招无谓的烦恼。”
他现在睡的是城内最著名的豪华客栈巴东旅舍的上房,侯希白可不像他和寇仲,衣食住行无不讲究,而他和寇仲更不会像他般只肯睡最好的房间。
寇仲现在情况如何呢?他们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咿啊!”侯希白推门进来笑道:“子陵昨晚睡况如何?我却是先苦后甜,第一个是噩梦,第二个才是好梦,梦见妃暄。”
徐子陵瞧着他边说边在床沿坐下,待吐到最后“妃暄”两字时,他猛地一震的从深思和回忆中醒过来,欲言又止。
侯希白讶道:“子陵想说什么?”
徐子陵凝望他好半晌,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情绪,叹道:“希白兄曾对我说过,以后只会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去欣赏天下美女,这是你的一个改变,而你为何会有此改变?我一直想不通,直到此刻,始知道箇中原因,你是为了妃暄,对吗?”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真厉害,竟能看破我的内心。唉!怎么说才好呢?当我第一眼见到妃暄时,就像看到到展子虔的真迹,觉得世上不可能有更好的美人,她令我领悟到美丽的真谛,那是超越我画笔的禅境。自她踏足尘世,让我等凡人得睹,侯希白再非以前的侯希白。”
侯希白双目异芒闪动,徐徐道:“天下间,恐怕只有你明白我的心意。我之所以矢志画道,是基于我与生俱来对至善至美的追求。人世间本没有完美的东西,可是给我捕捉到画面上的却总是最动人的景象,等于你和寇仲不时挂在嘴边那遁去的一。”顿了顿续道:“你曾否深思过美丽的本质?美丽是人世间最感人也是最神秘的东西,我名之为画襌。子陵曾否想过美丽是怎么一回事吗?为什么我们会认为某物美或不美?美丽更是没有标准的,我和你感到星空非常迷人,很多人却是不屑一顾!美丽更有无形的或是有形的,内心的美看不见抓不着,像妃暄般秀外慧中,正是美丽的极致,是一种可令任何人自惭形秽、神圣不可侵犯的美丽。”
徐子陵微笑道:“我从没学你般去深思美丽那不能捉摸的本质。听你这么分析,颇有茅塞顿开的喜悦。但也想到人世间不公平的一面,为何要有美丑之别?不过这可是谁都没法改变的现实。”
侯希白仍沉浸在某一种情绪中,叹道:“美和丑根本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自我第一眼看到妃暄,我的生命无限地丰富起来,彻底令我对女性的态度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各种尘世俗念中超脱出来,变成画道纯净的追求。”
徐子陵道:“在遇上妃暄前,希白兄是否早厌倦偎红倚翠的生涯?”
侯希白苦笑道:“你倒看得透我,在成都你对我的生活方式有亲身的体验。唉!感情当然是一种负担,尤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发觉美好事物另有不美的一面。”旋即沉吟道:“青璇是毫不逊色于妃暄的女子,她与妃暄有一基本上的差异,无论妃暄出现于何时何地,她总予人一种不属于凡尘的感觉;青璇却恰好相反,不论是她的人或她妙绝天下的箫音,均能与时地融为一体,无分彼此。她们均代表超越我画笔的一种至美的襌境。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恨不得有笔墨在旁,把她活现于美人扇上,可是当我听毕她的箫音,再无法掌握她最动人的一面,那确非任何笔墨可描述一二的。”
徐子陵想起数次与石青璇见面人景交融的动人情景,叹道:“说得好!你把我没法形容的感觉一语道尽。”
侯希白欣然道:“对美丽的讨论暂且告终,子陵内伤的情况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经婠婠的天魔真气解去邪毒,已大有起色,不过离复原仍是遥遥无期,更可能永远失去进窥武道的机会。”
侯希白皱眉道:“真的这么严重?”
徐子陵道:“杨虚彦的魔功歹毒邪恶,伤及我的本元。而事实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命运是怎样发展便怎样发展吧!我们到哪家酒楼吃早点去?”
徐子陵掀被下床,微笑道:“有否打听寇仲的消息?”
侯希白点头道:“没有任何消息。只知襄阳和附近几座城池的唐军调动频繁,不时有唐室水师船只经过淮水,难道李世民是要对锺离用兵,形势紧张非常。真古怪,寇仲不是逃往这边来吧?”
徐子陵忽然停下穿衣的动作,露出奇异的神色,低喝道:“出来吧!我知是你杨虚彦,快出来!”
侯希白心中剧震,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
“嗖!”一枝箭从寇仲的刺日弓射出,命中千步外的一张铁盾,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坚硬的铁盾以旋转的方式爆裂,碎屑撒满一地。围观着数以千百计的少帅军战士齐声喝彩,情绪高涨。
山寨内被土木墙围起的面积非常宽敞,纵横均超过三千步,足够作马球赛表演的场地有余。在峡道前以粗壮的树木筑起一座两层高的建筑物,峡道的出入口就在下层处。这木构建筑呈长方形,纵十丈横十五丈,非常坚固,纵使被敌人攻入寨内,要进入峡道,还要闯过此关,在战略上具关键性的作用。沿着寨墙八座箭塔正在兴建中,空地上堆满土、石、木材等建筑用的材料,必要时可用作修补寨墙箭塔破损的部分。靠山壁处另有十间木营舍,每营可供十多名战士休息睡觉,与庞大的主建筑物互相照应。在山寨正中处则挖出一个直径达两丈的人工圆池,底部和边壁用黏土石块铺砌,以两条首尾相衔接的长竹筒输水管引进峡道来水,注满圆池。山寨令少帅军一洗被穷追猛打有如丧家之犬的颓气,因他们不但争得喘一口气的机会,并建设起强大的防御工事,更重要的是山寨后有活路,进可攻,退可守可逃。主建筑下层放满粮食、草料和燃料,第二层则作休息之用,上面的大平台可远眺寨墙外敌人的形势。由于冬天逼近,这木构建筑不但是战略上的需要,且可供战士躲避风雪,乃山寨存亡之所系。峡道内是战马和战士休养生息的安乐之所,令战士能在两军交锋的当儿,轮番躲避无情的战争。
寇仲由陈老谋手上接过另一枝就地取材制成的箭,讶道:“是从什么木材削制而成的?既坚且韧,乃上等箭材。”
陈老谋以一贯洋洋得意的神态悠然道:“这是楛木制成的箭,专供少帅使用。亦只有少帅能把这种原始粗陋的箭射得又劲又坚,不失准头。若由其他人的弓射出,恐难穿透对方兵员的盔甲。”
寇仲皱眉道:“我们有足够的箭矢吗?”
兵家有云:“军器三十有六,弓称首;武艺一十有八,而矢为第一。”由此可知弓矢在战争上的重要性。即使由群雄割据的城池,纵可任由携带兵器出城入城,却严禁携带弓弩,正因弓弩具远距离射伤人的威胁力。在战争中弓弩更是必备之物,若寇仲方面缺箭,纵有坚墙高垒亦形同虚设。
寇仲哈哈笑道:“烧他奶奶一个痛快!这回若我们能守到老跋来救,陈公你居功至伟,没有人敢否认这一点。”立在四周的跋野刚、王玄恕、麻常、邴元真无不出言赞美,陈老谋则欢喜得合不拢笑嘴。
寇仲别首仰望主建筑后的峡道入口,由于山壁巖巉,从外看去,即使在山寨内的近距离,仍瞧不破有这条贯山通道。
寇仲道:“若你是李世民,领兵追至此处,见我们背山立寨,会有什么想法?”
麻常道:“我会心生怀疑,在这该是粮绝草尽的地方,少帅能挨多久?”
王玄恕色变道:“既有怀疑,当然会使人攀山侦察,崖壁虽非常峻峭,仍难不住对方轻功高明的能手。”
陈老谋道:“老夫与跋大将军曾攀上山顶,所见危崖处处,险峰林立,加上山崖老树盘踞,云锁雾封,看不见下方峡道,除非他们敢冒险爬下来,否则休想发现我们的秘密。”
众人目光往跋野刚投去,这有胡人血统的硬汉沉声道:“我并没有登至峰顶,因为纵有高明轻功,仍是非常危险。兼之山壁水气结成坚冰,滑不留脚,一个不小心便要跌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