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是不能不出刀,可是主动权却全在对方手上。这位曾因寇仲等盗和氏璧才开金口,又因寇仲破戒而出手,修炼成佛门大法以致恢复青春的净念禅院主持圣僧,肯定是继宁道奇和石之轩后对他最大的挑战和考验。了空定下十招之数,如寇仲在开始时立落下风,势将一子错满盘皆输,无法在九招内扳回劣势,平分秋色。故这一刀实关乎寇仲以后的命运,至乎天下的命运。
心知止而神欲行。寇仲自自然然就把全身的精、气、神绝对地集中往井中月的刀锋处,最玄妙的事立告诞生,他浑融天地人三者合一的精神意境,倏地转往手中神器,这一刀再非被迫劈出的一刀,而是包融天地人三界的一刀。舍刀之外,再无他物。若说在洛阳城外面对李世民的如云猛将、万马千军与窦建德的死亡是他刀悟的开始,此刻便是享受成果的刀道突破。他再不用眼去看,用身体去感受,而是用刀去感觉和探索,天地人尽在一刀之间,有法而无法,无法而有法。人可被对方禅法所惑,融合天地人的刀却是不念有无,不念善恶,不念有边际无边际,不念有限量无限量,直指本性,察见真如,从宋缺指点的身意,提升至更上一层楼的刀意,刀的禅定。舍刀之外,别无他物。
了空一声佛号,吟唱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梦作梦受,何损何益,迷之为有,情忘即绝。”禅唱之际,蓦地寇仲眼前现出千百重钟影,铺天盖地往他泰山压顶的迫来。换过悟得刀道前的寇仲,此刻必非常狼狈,可是这时却能清楚把握到铜钟正往他刀锋旋转着撞过来,而了空则往后撤退,手离铜钟,纯以积数十年的禅门精纯功力,遥控铜钟作出攻击。寇仲被惑的是双目,手上的井中月洞悉一切玄虚。他更感到禅钟迅如风车般的急转,正是克制和针对他螺旋劲气的妙着。
寇仲长笑道:“十招太少了!”忽然错开,避过铜钟,再以缩地成寸的步法,略一跨步来到了空右侧,挥刀横劈,似拙实巧,且是连消带打,没有任何法则轨迹可寻,偏是深合天地自然的法则和轨迹,人和刀融入天地之间,难分彼我。“当!”铜钟在这一刻直似暮鼓晨钟的再发出鸣响,任寇仲达致何等境界,仍想不到了空有此一招,而仿如来自虚无缥缈九天玄界的清鸣,绝非井中月所能探测,既把握不到它的位置,自然生出庞大的威胁力。寇仲立告刀意失守,本是胜券在握的一刀从天上回到凡间。举目所见了空变成虚实难分的几重人影,无从掌握,后方脑际更感到铜钟回飞袭至,无奈下收刀后撤,凭真气转换的独门功夫,往旁退开,井中月则化作重重刀影,留下道道刀气,无形而有实地防止了空趁势强攻。铜钟安然回到了空手上。
寇仲退至离了空十步许处,井中月遥指了空,刀气竟无法把这禅门高人锁紧锁死,就像面对崇山峻岳的无能为力。了空宝相庄严,凝望手托的禅钟。寇仲呼出长长一口气道:“大师的铜钟真言比子陵还要厉害,刚才应算多少招?”
了空露出笑意,仍没有朝寇仲瞧去,淡然自若道:“少帅认为是多少招?”
寇仲差点抓头,苦笑道:“我也弄不清楚,似是一招,又似千招万招。”
寇仲为之愕然。
了空平静地说道:“是实相者,即是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少帅刀法已臻进窥天道的至境,老衲自问无法要少帅俯首认输,十招又如何?百招又如何?无相而有相,有相而无相,宋缺终找到他天刀刀法的继承人。迷来经累劫,悟则刹那间。老衲这就立返禅山,再不干涉少帅与秦王间的事。”转身扬长便去,托钟唱道:“请代了空问候子陵。”这句话是以唱咏的方法道出,似念经非念经,似歌非歌,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偏又异常悦耳,教人一听难忘。
“当!”余音萦耳之际,了空没进暗黑的荒林去。寇仲凝望他消失处,几乎肯定今晚的事毕生难忘,不但因刀法上的突破和成就;更因了空充盈禅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最后一句且大有深意,也勾起他对徐子陵强烈的思念和关怀,照道理他该早复原过来,为何还不来寻自己呢?
侯希白一边操控风帆,逆水西行,一边瞧着徐子陵讶道:“子陵想到什么?刚在你脸上浮起的一丝笑意,颇有种玄妙莫测的超凡味儿,令我忍不住生出好奇心。”
徐子陵从沉思中醒觉过来,微笑道:“希白肯定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侯希白坦然道:“没多少人能令我生出好奇心,可是一旦如此,我会很想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我对寇仲便没有这种好奇之念,因为他比你容易被了解,可是像子陵、妃暄又或青璇,真的令我迷惑,更生出兴趣。原因在于我从来不明白石师的想法,可是因对他的敬畏不敢上问,积郁而成这爱听人心事的倾向,子陵可否满足我呢?这要求是否有点过分?”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既是知己,何事不可谈。我刚才在沉思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当日囫囵吞枣的学晓,还以为自己尽掌其中精粹,到今天始发觉其实只得形气而未兼其神,此一顿悟,令我像到达一个全身的天地。”
侯希白喜道:“这么说,这回受伤反是一个机缘,使子陵进窥禅门奇功的新境界。若你能臻达真言大师的禅境,我可肯定你是武林史上首位能融合佛道两门最精微至境的人。唉!这想法使我禁不住问你另一个问题,子陵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以复原过来?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不是说石青璇可治好我吗?”
侯希白苦笑道:“那是没办法中的唯一办法,石师曾多次在我面前赞扬师娘的医道,那天在幽林小谷见青璇采药回来,故推想她应得师娘真传。可是当我想起岳山败于宋缺刀下,往找师娘求助无功而终,什么信心均告动摇,只是不敢说出来。”
侯希白叹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是否不该错过?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徐子陵迎着吹来的清寒河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一天寇仲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远大目标奋斗,我怎可独善其身。我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事实终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压抑心内对青璇的爱慕,因为我不晓得下回能否活着回去见她。”
侯希白想不到徐子陵如此坦白,愕然半晌,轻轻道:“我感觉到子陵心内的痛苦。”
徐子陵仰望广袤深邃的星空,胸口充满苦涩和令人窒息的情绪,语调却是出奇的平静,茫然道:“但我的确渴望再见到她,听她绝世无双的动人箫音,让她以她的方式调侃我使我着窘,所以当你提议找她为我疗伤,我从没反对过。”
侯希白沉默下去。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当你和杨虚彦准备交手之时,我从房内步出内院,在那一刻,我完全忘掉自己的伤势,且生出奇妙的感觉,感到我若能在神志清明的时间,仍能忘掉内伤,从有入无,我将可自然痊愈。”
侯希白一震道:“有道理,这正是道家万念化作一念,一念不起,万念俱空的真义。子陵练的是道家最玄秘的《长生诀》,有这奇异感觉合乎箇中要旨。”
徐子陵叹道:“可是我心知肚明,实在无法办到,因为每当我试图静坐,自然运气行功,同时提醒自己身负的伤势,这是自练《长生诀》以来根深柢固的习惯,无法改变,故而进展不大,到某一关键便停滞不前,顶多是双足涌泉穴一寒一热,如此而已。”
侯希白苦恼地说道:“那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目光投往南岸起伏的山林丘原,目射温柔之色,轻轻道:“不管青璇是否得乃母真传,但她的箫音却肯定是可令我忘掉一切的灵丹妙药,包括我的伤势和对寇仲等人的担忧。所以希白的提议,正是我最佳的选择。”
寇仲立足一座小山顶上,极目远近,无名立在他肩头,在黎明的曙光下,衣衫迎风拂扬,雄伟自信的体态神情,背负的是名震天下的井中月宝刀,状如天神。溢水和汝水分别在左右两方远处曲折奔流,滋润两岸丰腴的土地,为附近的河原山野带来无限生机,形成一碧万顷的草林区。西南方地平远处一列山脉起伏连绵,可想象若临近其地,当更感其宏伟巍峨的山势。可是他却是黯然神伤,想起杨公卿和千百计追随自己的将士永不能目睹眼前美景,爱马千里梦无缘一尝山下的野草,而他们皆为自己壮烈牺牲,他和李家唐室的仇恨,倾尽五湖四海的水也洗涤不清。
忽然心中浮现尚秀芳的如花玉容,她是否已抵达高丽,寻找到她心中理想的乐曲?又想到烈瑕使尽手段去争取她的好感和力图夺得她的芳心,早已伤痕遍布的心似在暗自淌血。旋即想起宋玉致,这位被他重重伤害,有崇高品格的美女,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他很久没去想她们,自抵洛阳后,他的心神充满战争的意识,全神全意争取胜利,为少帅军的存亡殚思竭虑,挣扎求存,容不下其他东西。可是在此等待的时刻,他却情不自已地陷进痛苦的悔疚和思忆的深渊,难以自拔。与楚楚的一段情也使他心神难安,对楚楚他是怜多于爱,少年一时的恋色纵情,种下永生难以承担的感情包袱,慨叹追悔已是无补于事。
就在这思潮起伏的一刻,南方山林处尘头大起,寇仲喜出望外,暗叫天助我也,全速奔下山坡迎去。
《大唐双龙传》第十七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