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精神大振,点头道:“对!这是唯一的方法,她因不想僚人被卷入战争旋涡中,所以反对宋家出兵,若我能令天下和平,她当然会有不同看法。”
徐子陵道:“眼前尚有紧迫的事,可使你和她改善关系,就是设法解决巴蜀的问题,愈少血流,玉致小姐愈明白你不是好战和破坏和平的人。”
寇仲双目重现光辉,仰望黑沉低压的夜空,沉声道:“对!幸得你提醒。战争太可怕了!谁都消受不起,可免则免。坦白说,洛阳之战后,我心中充满复仇的意念,所以当我以为老爹那两艘战船是辅公祏的水师时,心中竟生出不耐烦,有大开杀戒之意。不过刚才痛哭一场后,本是充塞心中的仇恨云散烟消,想到李世民亦是身不由己。不过无论如何,我是绝不会放过李元吉的,还有李建成,因为杀李建成是杨公死前的吩咐。”
徐子陵似听到长安城内激烈的嘶喊和战斗声,在目前形势的发展下,没有人能改变这几已注定的未来命运。
寇仲颓然步出小茅屋,来到在傅君婥墓碑前呆立的徐子陵旁,苦笑道:“我没法说服他,他就像枯坐至心如死灰看破世情的老僧般,世上没有能令他动心的事物,我还以为凭我三寸不烂之舌,怎样都可说动他,此刻始知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徐子陵心中暗叹,当他见到宋师道不但为傅君婥立碑,更在墓旁自建简陋的茅舍,摆明是要长伴心上人之旁,早知大事不妙,偏又毫无办法。
寇仲懊悔道:“我们实在不应告诉他小谷的位置。他的爹说得对,你最心爱的女人就是你得不到的女人。这下怎办好?”
徐子陵双目凝望没有写上任何文字的空白墓碑,沉声道:“你和二哥说过什么话?”
寇仲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说尽一切能想到的好话,例如须他帮忙劝美人儿场主站在我们这一边诸如此类,都给他一口回绝。还说喜欢在小谷的生活,感到无比的满足。我开始怀疑商秀珣对他的吸引力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徐子陵双膝下跪,重重叩三个响头,起立道:“我试试看!”
寇仲道:“说不动他我们只好离开,这种事是没法勉强的,必须他心甘情愿。”
徐子陵点头答应,往亮起一点烛光的小茅舍走去。
茅舍内床几椅桌俱备,全是宋师道亲手制造,简单结实,宋师道安坐椅上,容色平静,却明显比以前消瘦,令人感到幽谷清苦的生活。徐子陵在另一椅子坐下,与宋师道隔着小木几,淡淡地说道:“我在龙泉城街头重遇妃暄,她一句无心的话,把我的命运彻底改变过来,更令我在龙泉有一段毕生难忘,既神伤魂断又是无比美丽动人的回忆。”
宋师道讶然往他瞧来,剑眉轻蹙道:“子陵当说客的本领确比小仲高明,令我不由生出好奇心,很想知道师妃暄说的一句是什么话。”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是要说服二哥去做任何事,只是害怕二哥重蹈我的覆辙。没有妃暄那句话,我可能永远不晓得自己错过什么,辜负自己的生命倒没什么要紧,因为那是自己找的,自应承担一切后果,付出代价,但辜负别人,却是不可原谅的错失。”
宋师道发呆片晌,叹道:“说吧!师妃暄究竟说什么?”
徐子陵沉醉在当日美丽而伤感的回忆中,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轻柔地说道:“她说我从不懂得去为自己争取,我却误以为她指我没有追求她的勇气。就是这个美丽的误会,使我压抑不下对她的爱意,与她发生一段纯粹是精神上,始于龙泉、止于龙泉的热恋。除寇仲外,没有人晓得此事。我本不打算告诉第三个人,今晚在娘的身旁,忍不住向二哥倾诉。”
宋师道露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吁出一口气低声道:“为何要告诉我?难道你认为我该去争取商秀珣吗?”
徐子陵柔声道:“这只是故事的开端,妃暄这个劝告,是对我和石青璇的关系有感而发的。一直以来,我不敢对师妃暄有任何妄念,既怕被她看轻,更怕坏她清修,可是当爱火燃起时,发觉所有的人为抑制都是徒然。”
宋师道迎上他的目光,问道:“那你后来有没有遵从师妃暄的忠告?”
徐子陵目光投往以小石铺砌凹凸不平的地面,缓缓道:“妃暄之所以有此忠告,是因为晓得我没有到幽林小谷见青璇,竟不辞而别,却不知我因误解青璇,以为她对我没有爱意,心灰意冷下黯然离蜀!可是当我再到小谷探望青璇,才晓得自己差点错过生命最大的转机。若没有妃暄的忠告,我和青璇将形单影只的各自度过余生。”
宋师道双目射出复杂的神色,剑眉轻蹙道:“子陵是玲珑剔透的人,怎会对石青璇有此误会?”
徐子陵叹道:“因为她告诉我要保持独身的生活,这句话对我造成严重的伤害。事后想起来,我才知道自己对她的钟情深爱,绝不在妃暄之下。我和妃暄的事已告终结,若我不去争取青璇,只证明我对她的爱仍未足够,真正的爱是可以推倒任何人为的障碍,并可以为对方作出任何牺牲的。”
宋师道一颤道:“我明白你这番话的用意,唉!我该怎办呢?”
徐子陵道:“二哥勿怪我过于坦白,娘只是二哥不能自拔的一个既美丽又悲痛的梦!我和寇仲敢肯定娘对二哥很有好感,所以带我们应邀登上二哥的船,只恨时间根本不容你们间有发展的机会。二哥和娘有些像我和妃暄,始于丹阳,止于大江。假设娘没有死,由于高丽和我们间的民族仇恨,她恐怕会像妃暄般对二哥有同样的忠告,现在只是由我和寇仲代她说出来。二哥到小谷隐居伴娘,为的是自己,若二哥肯随我们到飞马牧场,为的却是商秀珣,而那就要看二哥对商秀珣的爱有多深。至于事情的成与败,反是次要。”
宋师道怔怔的呆望着地面,倏地立起,双目芒光闪闪,断然道:“好吧!我就随你们走一趟飞马牧场。”
徐子陵道:“不是随我们去,而是二哥单刀赴会,以显出二哥的诚意和勇气。”
宋师道为之愕然时,一直在外窃听的寇仲旋风般冲进来,嚷道:“我为二哥收拾行装,立即起程。”
寇仲和徐子陵把宋师道送抵飞马牧场山道的入口处,告别分手,赶往巴蜀。寇仲尚是首次入蜀,既心仪蜀道难行的险峻奇景,又不想错过三峡雄奇的风光,犹豫不决时,徐子陵为他作出选择道:“将来若你一统天下,必会在巴蜀集结水师,顺流攻打萧铣,而不会自讨苦吃走蜀道,所以这次还是享受穿山过岭的乐趣吧!”
寇仲有感而发道:“自离开扬州后,我们还是第一次不用偷偷摸摸,左闪右躲的到一处地方去,这感觉是多么动人。”
议定后两人循徐子陵当年入蜀的路线,先抵大巴山东的上庸城,入住客栈,养足精神准备明早登山入蜀。此城本在朱粲的手上,现下因朱粲败亡而形势暧昧,由地方势力主持大局,采取观望的态度,暂保中立。
两人到澡堂痛快地浸沐一番后,徐子陵回房打坐,寇仲则往外打听消息,半个时辰后回来道:“谣言这东西确是千奇百怪,层出不穷,无论如何荒诞的话,总有相信的人和市场。”
静坐一角的徐子陵瞧着神情兴奋的寇仲大字平摊连靴不脱的往**躺下,皱眉道:“这张好像不是你今晚睡的床,对吗?”
寇仲呵呵笑道:“陵少何时变得这般爱整洁起来?定是因认识妃暄这粒尘不沾的美人儿后养成的习惯。”
徐子陵没好气道:“少说废话,什么消息令你如此兴奋?”
寇仲在床沿坐起来,欣然道:“老爹没有诓我们,他已向天下公告全力支持我统一天下,消息轰动这个偏远的小城,街上没有人的谈话可离开此话题,把李小子攻陷洛阳的威风全掩盖过去。另外最多人谈论的是宋缺,大部分人均相信宋缺肯兵出岭南,天下再非是李家的天下。更精采处是我在这里的声誉极佳,人人都说我少帅国的人民不用纳税,不用被迫当兵。不是不用课税,只是税额轻许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