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净院之战2
宁道奇哑然失笑道:“事实上我是用了点机心,希望宋兄有这番说话。那道奇若能挡过宋兄九刀,宋兄可否从此逍遥自在,你我两人均不再管后生小辈们的事呢?”
寇仲心中生出希望,若宁道奇能硬挨过宋缺九刀,大家握手言和,宋缺自须依诺退隐,但有自己继承他的大业,为他完成心愿,总胜过任何一方败亡,因为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宋缺默然片晌,沉声道:“道兄曾否杀过人?”
宁道奇微一错愕,坦然道:“我从未开杀戒,宋兄为何有此一问?”
宋缺叹道:“宋某的刀法,是从大小血战中磨练出来的杀人刀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过程中虽没有生死胜败,后果却必是如此。道兄若没有全力反扑置宋某人于死地之心,此战必死无疑,中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宋缺今夜为清惠破例一次,让道兄选择是否仍要接我宋缺九刀?”
宁道奇双手合十,神色祥和的油然道:“请问若道奇真能挨过九刀仍不死,宋兄肯否依本人先前提议?”
宋缺仰天笑道:“当然依足道兄之言,看刀!”喝毕探手往后取刀。
寇仲立时看呆了眼,差点不敢相信自己一对眼睛。
阴显鹤从上林苑匆匆走出来,只看他神情,即知找不到纪倩。纪倩是上林苑的首席名妓,预订也未必蒙她赐见,何况诈作是慕名求见。徐子陵下意识地拉下少许早盖过双眉的雪帽,从暗处走出,与正戴上帽子的阴显鹤在风雪弥漫的北苑大街并肩而行。
阴显鹤沉声道:“我花一两银子,才打听得她这几天都不会回上林苑,架子真大。”
他们找遍明堂窝和六福赌馆,伊人均香踪杳然,伊人均香踪杳然,只好到上林苑碰运气。街上风大雪大,行人车马零落,对面街已景象模糊,对他们掩藏身份非常有利。
徐子陵道:“尚有一处地方,就是她的香闺。”
阴显鹤想也不想地说道:“子陵引路!”
宋缺往后探的手缓慢而稳定,每一分每一寸的移动保持在同一的速度下,其速度均衡不变,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人的动作能大体保持某一速度,已非常难得。要知任何动作,是由无数动作串连而成,动作与动作间怎都有点快慢轻重之分,而组成宋缺探手往后取刀的连串动作,每一个动作均像前一个动作的重复铸模,本身已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若非寇仲的眼力,必看不出其中玄妙,怎教他不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宁道奇仍双手合十,双目异光大盛,目注宋缺。宋缺的拔刀动作直若与天地和其背后永远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本体结合为一,本身充满恒常不变中千变万化的味道,没有丝毫空隙破绽可寻,更使人感到随他这起手式而来的第一刀,必是惊天地,泣鬼神,没有开始,没有终结。刀道至此,已达鬼神莫测的层次。
当取刀的动作进行至不多一厘、不少半分的中段那一刹那,宋缺倏地加速,以肉眼难察的惊人手法,忽然握上刀柄。就在宋缺加速的同一刹那,宁道奇合拢的两手分开,似预知宋缺动作的变化。“铿”!天刀出鞘。天地立变,白石广场再非先前的白石广场,而是充满肃杀之气,天刀划上虚空,刀光闪闪,天地的生机死气全集中到刀锋处,天上星月立即黯然失色。这感觉奇怪诡异至极点,难以解释,不能形容。寇仲再看不到宋缺,眼所见是天刀破空而去,横过两丈空间,直击宁道奇。
天刀没带起任何破风声,不觉半点刀气,可是在广场白石雕栏外的寇仲,却清楚把握到宋缺的刀笼天罩地,宁道奇除硬拼一途外,再无另一选择。这才是宋缺的真功夫。
在天刀前攻的同一时间,宁道奇往前冲出,似扑非扑,若缓若快,只是其速度上的玄奥难测,可教人看得头痛欲裂,偏又是潇洒好看,忽然间宁道奇跃身半空,往下扑击。“砰!”宁道奇袍袖鼓胀弯拱,硬挡宋缺夺天地造化的一刀。宁道奇借力飞起,移过丈半空间的动作在刹那间完成,倏地背对背地立在宋缺后方丈许处。宋缺雄伟的身躯重现寇仲眼前,天刀像活过来般自具灵觉的寻找对手,绕一个充满线条美合乎天地之理的大弯,往宁道奇后背心刺去,而他的躯体完全由刀带动,既自然流畅,又若鸟飞鱼游,浑然无瑕,精采绝伦。寇仲瞧得心领神会,差点鼓掌喝彩。舍刀之外,再无他物。更出乎他意料之外是宁道奇没有回头,右手虚按胸前,左手往后拂出,手从袍袖探出,掌变抓,抓变指,最后以拇指按正绞击而来的天刀锋尖,其变化之精妙,纯凭感觉判断刀势位置,令人叹为观止。
指刀交锋,发出“波”一声劲气交击声,狂飙从交触处往四外狂卷横流,声势惊人。宋缺刀势变化,紧裹全身,有若金光流转,教人无法把握天刀下一刻的位置。宋缺并没有夸口,交战至此他正施展第三刀,先前每一刀都教宁道奇不敢重施故技,只能以压箱底的另一方式应付。宋缺似进非进,似退非退时,宁道奇头下脚上的来到宋缺上方,钉子般下挫,撞入宋缺刀光中,竟是以头盖硬撞宋缺头盖,一派与敌偕亡的招数。如此奇招,寇仲想也没想过,却感到正是应付宋缺无懈可击的刀法唯一的救命招数。宋缺刀光散去,左手疾拍宁道奇头顶天灵穴,宁道奇两手从侧疾刺归中,两手中指同时点中宋缺掌心。“噗!”宋缺风车般旋转,化去宁道奇无坚不摧的指气,宁道奇一个翻腾,回到原处,两手横放,指尖聚拢,形如向地鸟喙,油然面对宋缺往他遥指的刀锋,重成对峙之局。
宋缺仰天笑道:“八扑得见其三,说道兄果是名不虚传,令宋某人大感痛快。”
宁道奇微笑道:“宋兄刀法令我想起庄周所云的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似是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毁。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不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间,物物而不物于物,胡可得累耶!”
寇仲听得心中一震,所谓材不材,指的是有用无用,恰是天刀有法无法,无法有法的精义,但此仍不足以形容天刀的妙处,故似是而非,未免乎累,只有在千变万化中求其恒常不变,有时龙飞九天,时而蛇潜地深,无誉无毁、不滞于物,得刀后而忘刀,才可与天地齐寿量,物我两忘,逍遥自在。宁道奇说的是宋缺,其实亦是他自己的写照。正因两人均臻达如此境界,始能拼个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宋缺主攻,宁道奇主守,谁都不能占对方少许上风。胜败关键处在宁道奇能否挡宋缺的第九刀。
宋缺欣然道:“难瞒道兄法眼,宋缺亦终见识到道兄名慑天下的散手八扑,其精要在乎一个‘虚’字,虚能生气,故此虚无穷,清净致虚,则此虚为实,虚实之间,态虽百殊,无非自然之道,玄之又玄,无大无小,终始不存。”
寇仲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人均把对方看个晶莹通透,不分高下,战果实难逆料。
宁道奇哈哈笑道:“尚有六刀,宋兄请!”
阴显鹤和徐子陵在没有灯火的厅堂会合,外面的漫天风雪稍歇,转为绵绵雪粉。
阴显鹤摇头道:“没有人!唯一的解释是纪倩带同合府婢仆出门远行,不过衣柜内空空如也,即使出门也不用如此。”
徐子陵道:“我看纪倩是乔迁别处,本挂在墙补壁的书画一类的东西均不见了,家具则原封不动。”
阴显鹤在一旁坐下,苦笑道:“怎会这么巧的,不如我重回上林苑问个清楚明白。”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摇头道:“这只会启人疑窦,肯花钱也没用,上林苑的人应不敢泄漏纪倩的新居所在,待我想想办法。”
他脑海中闪过不同的人,首先想到李靖,他或者不会留心纪倩的去向,但只要他派人调查,怎样都会有结果。可是现在情况微妙,他要透过李靖见李世民是没有选择的一招,但其他事则不宜牵涉李靖,因私通外敌乃叛国大罪。他又想到荣达大押的陈甫,可由他派人去查探,亦不妥当。最后灵光一闪,说道:“我有办法了!”
寇仲看得大惑不解,自动手以来,宁道奇一直姿态闲适自然,忽然风格大改,两手箕张,手如鸟喙,摆出架式,虽然优美好看,终是落于有为,不合他老庄清净无为的风格,且主动请宋缺出招,更似有违他的作风。而出奇地宋缺不但没有再作操控全局似的抢攻,而是把遥指宁道奇的刀回收,横刀傲立。
宋缺嘴角飘出一丝充盈信心的笑意,说道:“道兄勿要客气礼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