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清惠转瞬恢复平静,淡淡地说道:“我刚接到妃暄从净念禅院送来的飞鸽传书,说道兄与宋缺在禅院之战两败俱伤。”
徐子陵剧震失声道:“什么?”
石之轩看得非常准,当宋缺介入争天下的战争中,慈航静斋必不肯坐视,任由天下四分五裂。只是连石之轩也猜不到梵清惠会有此一招,请出宁道奇挑战宋缺。他终明白梵清惠为何不住露出伤怀的神色,因为她对宋缺犹有余情,此着实非她所愿,是逼不得已的险棋。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若两败俱亡,又或一方面败亡,梵清惠将永不能上窥天道。
梵清惠目光重投窗外雪景,凄然道:“宋缺与道兄定下九刀之约,他若不能奈何道兄,就退出寇仲与李世民之争。但他并没有施出第九刀,仍依诺退出。唉!在这般情况下,宋缺你仍能为清惠着想,教我怎能不铭感于心?”
梵清惠往他瞧来,合十道:“罪过!罪过!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本真本空,无非妙体。”
徐子陵仍瞠目以对,不知该说什么好。
梵清惠恢复恬静自若的神态,微笑道:“子陵会不会到襌院找妃暄呢?”
徐子陵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我知斋主不愿卷入尘世的烦恼,可是有一事却不得不求斋主。”
梵清惠淡然道:“子陵不用为我过虑担忧,是否想我去说服宋缺?”
徐子陵一呆道:“斋主法眼无差。”
梵清惠平静地说道:“不见不见还须见,有因必有果,当子陵说服寇仲成此大功德之日,就是我往岭南见旧友的时机,子陵去吧!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就在你的手上。”
徐子陵在长安逗留四天,待到李世民领军征伐刘黑闼,他方从秘道悄然离去,赶赴净念禅院。他害怕自己见到师妃暄时会控制不住情绪,又渴望见到她,向她忏悔自己的无知;告诉她自己会竭尽全力,从另一方向为天下尽心力,冀能瞧到她因他的改变而欣悦。李世民没与他碰头说话,不过从他肯再次重用李靖,任他作这次远征军的行军总管,正是以行动向徐子陵显示他肯接纳徐子陵的提议。
当他抵达净念禅院,南北两条战线的战争正激烈地进行。刘黑闼大破李元吉和李神通大军后,与叛唐的高开道和张金树结盟以消解后顾之忧,率师进逼河北宗城。守宗城的李世勣见势不妙,弃城而走企图保住防御力强的洛州。刘黑闼衔尾穷追,斩杀其步卒五千人,李世勣仅以身免。此役震动长安。
接着刘黑闼以破竹之势攻下相州、卫州等地,把窦建德失去的领土,从李唐手上逐一强夺回来。唐将秦武通、陈君宾、程名振等被迫逃往关中。刘黑闼遂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洛州,恢复建德时的文武官制,一切沿用其法。李世民和李元吉却于此时在获嘉集结大军八万人,全面反击。刘黑闼知守不住相州,退保都城洛州。李世民取相州后兵分多路,攻击洛州,顿令刘军形势异常吃紧。有识见者,无不晓得李世民是要趁寇仲这位平生劲敌北上攻打洛阳前,先平定北方。
刘黑闼破李世勣的同一时间,南方的寇仲从李子通手上接收江都,依诺放李子通逃亡。此事沈法兴父子被蒙在鼓里,茫不知江都落入寇仲之手。寇仲透过陈长林对沈法兴的部署于此时完成,在被策反的江南军将领暗助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昆陵。
徐子陵在净念禅院见不着师妃暄,伊人刚于两日前离开,临行前留言了空要去见李世民。徐子陵失之交臂,无奈下只好前赴梁都。哪知失意事并不单行,抵梁都后不但未能与早该回来的阴显鹤和纪倩会合,且没这两人半点音信。他虽担心得要命,差点即要赶往襄阳,然权衡轻重,终放弃此念,改由宋鲁派人往襄阳探消息,自己则乘少帅军的水师船南下见寇仲。他乘船沿运河南下长江的当儿,寇仲正与时间竞赛,和杜伏威会师历阳,大举进击辅公祏。辅公祏作最后的垂死挣扎,遣部将冯慧亮、陈当率三万军屯博望山,另以陈正通、徐绍宗率三万兵进驻与博望山隔江的青林山,连铁链锁断江路,抵御寇仲,在战略上攻守兼备,恃险以抗。寇仲和杜伏威的联军却先断其粮道,把丹阳封锁孤立,再派兵诱冯慧亮等离开要塞出击,然后以主力大军狂破之。障碍既去,寇仲和杜伏威乘胜攻破丹阳,辅公祏还想逃往会稽与左游仙会合,试图反攻,被寇仲和杜伏威以轻骑追上,杜伏威亲手斩杀辅公祏。
徐子陵抵达丹阳,少帅军正在收拾残局,修整损毁的城墙、收编降军,尽速恢复丹阳城的秩序和居民的正常生活。负责此事的是任媚媚,知徐子陵到,使人飞报寇仲。寇仲立即来迎,随同者尚有雷九指和侯希白,兄弟见面,自有一番欢喜。
寇仲见徐子陵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他触景生情,忆念当年与傅君婥入城的旧事,提议道:“我们不如下马走路,重温当年与娘入城典押东西换银两医肚子的情况。”
雷九指笑道:“没几天休想店铺营业,我雷九指就破例一次,亲自下厨弄几味小菜让你们大享口福之乐,为我们的重聚庆祝。”
侯希白识趣地说道:“我和雷大哥去张罗材料,你们到酒家坐下闲聊,保证晚宴能在黄昏时如期举行。”哈哈一笑,侯希白和雷九指径自入城。
寇仲、徐子陵甩蹬下马,自有亲兵为两人牵走马儿。穿过城门,守兵轰然致敬,士气昂扬至极点,充满大胜后的气氛,徐子陵更感要说的话难以倾吐。丹阳城景况如昔,河道纵横,石桥处处,一派江南水乡的特色,只是居民多不敢出户,行人稀疏,数以百计的少帅军正清理街道上形形色色的各类杂物,由兵器矢石至军士弃下的甲冑靴子无不俱备,蔚为奇景。
寇仲望向楼高两层的酒家,笑道:“就是这家馆子,孩儿们,给我两兄弟开门。”
寇仲摇头叹道:“当年我们入城,哪想到有今天的风光。忘记问你了,阴小子不是与你一道吗?为何不见他呢?”
徐子陵道:“到楼上说。”
两人登上空无一人的酒家上层,就往当年坐过的那张靠窗桌子坐下,看着“属于”傅君婥的空椅,不由百感交集,欷歔不已。
徐子陵把阴显鹤的不知所踪长话短说,听得寇仲眉头大皱,不解道:“他没道理仍未回来?真教人担心!难怪你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究竟到哪里寻妹呢?”
徐子陵苦笑道:“这只是令我心烦的大事其中之一,唉!”
此时亲兵奉任媚媚之命取酒来,打断两人谈话。待亲兵去后,寇仲目光投往街上辛勤工作的手下,说道:“你究竟有什么心事,因何欲言又止的怪模样?我和你还有什么事不可以直说出来的?即使你要骂我,兄弟我只好逆来顺受,逆来顺受!多么贴切的形容。”
徐子陵瞧着斜阳照射下水城战后带点荒寒的景象,问道:“老爹呢?”
寇仲目光往他投来,说道:“他老人家干掉辅公祏后,立即赶返历阳主持大局,我们时间无多,必须在立春前攻下襄阳。此事我是十拿九稳,因张镇州答应站在我们的一方。”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唉!”
寇仲剧震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会这么说?”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晓得宋缺和宁道奇决战的事啦!我不但到过净念禅院,还见过梵清惠。”
寇仲失声道:“什么?”
登楼足音蓦响。跋锋寒的声音响起道:“少帅因何舍汉中而取丹阳?小弟是因怕错失再战洛阳的前戏,不得不连夜赶来。”
寇仲和徐子陵连忙起立,却是两种心情。跋锋寒现身眼前,双目神光电射,一脸欢容。
寇仲呵呵笑道:“老跋知我心意,攻打襄阳之战如箭上弦,势在必发。至于为何舍汉中而选襄阳,却是一言难尽。请老哥坐下先喝杯水酒,小弟然后逐一细禀,陆续而来的将是雷九指亲自动手精制的小菜美食,正好同时为你老哥及子陵洗尘。”
跋锋寒在两人对面坐下,瞧着寇仲为他斟酒,讶道:“子陵刚到吗?”
徐子陵见两人兴高采烈,一副对李世民摩拳擦掌的兴头当儿,自己却要向这燃起的报复火燄骤泼冷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苦笑道:“和你是前脚跟后脚之别。”
跋锋寒一呆道:“子陵有什么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