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安隆出现在西市西北角一座屋宇瓦沿,徐子陵忙往下扑伏,躲在屋脊后,果然安隆刚扭头后望,虽及时避过,亦险至极点。像安隆这级数的高手,是无时无刻不在保持高度警觉的状态下,稍有疏忽,会被他发现。徐子陵探头望去,安隆又一个倒翻,消没在街巷深处。徐子陵心中生出微妙的感觉,似像预知将来般没有跃起追去,果然几下呼吸后,安隆又现身瓦背,滴溜溜打个转,察视远近,然后往市东方的一座商铺天井投去。徐子陵暗呼好险,姜确是老的辣,这种防范跟踪的手段简单有效,若徐子陵怕追失他,立即追去,肯定着道儿。徐子陵不再犹豫,投往空寂无人的西市街道,从地面追去。
寇仲待要把“大礼”挂在西寄园大门环扣处,人声足音从里面传来。寇仲心中奇怪,难道西寄园内举行晚宴,直至此刻告终?边想边腾身而起,射向对街,一个纵跃,安然伏在屋脊的另一边,仅露出头眼,在黑暗中把西寄园大门的情况尽收眼底。他和徐子陵自出道至今,大半时间均被各方人马追杀伏击,久经磨炼下,飞檐走壁、潜踪匿迹的功夫,实远非一般高手能望其项背。
“咿呀”一声,大门敞开,一人牵马缓步而出,赫然是沈落雁指定他要杀的王伯当。独孤凤靠着他肩并肩的颇为亲热,喁喁细语。寇仲功聚双耳,全神窃听,他本没抱多大希望,虽说里坊内的街道宽横仅为朱雀大街五分之一的宽度,但终因隔着近二十丈的距离,他心知肚明自己该没有偷听的能力。
岂知王伯当说的话立时在他耳内仅可听闻般隐隐响起道:“我这条花金蛇行动如风,剧毒无比,最精采是噬人前不会生出任何异响,保证沈落雁会着道儿,凤儿可报却杀兄之恨。”
独孤凤狠狠道:“李密授首,现在好该轮到沈落雁那个贱人。”
寇仲明白过来,王伯当因出卖李密,晓得沈落雁绝不肯放过他,故借独孤家对沈落雁的仇恨,由独孤凤下手暗害沈落雁,既可争取独孤家对他的好感,更可除去心腹之患,一举两得。
王伯当欣然道:“凤儿可否再考虑我的提议,我对凤儿确是一片真心,在上的皇天可作明证。”
独孤凤轻摇螓首道:“我还要想想,给人家一点时间好吗?快天亮了!”
寇仲吓了一跳,原来王伯当在追求独孤凤,教人意想不到。但细心一想,王伯当此举非常聪明,不但财色兼收,且可借独孤家与李渊的密切关系,更得重用。
王伯当沉默片刻,轻描淡写地说道:“凤儿仍忘不掉那既粗鄙又爱胡诌的丑八怪吗?”
独孤凤大怒道:“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不要以为我们没有你不行,给我滚!”说罢拂袖而去。
王伯当黑着脸,一言不发的登马离开。寇仲则目瞪口呆,“既粗鄙又爱胡诌的丑八怪”,不是指他的丑神医还有谁?这是令人难以费解的,当年独孤凤摆明只对生得俊俏的美男子有兴趣,偏偏竟会对自己的丑神医情有独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蹄声骤起,王伯当绝尘而去,似是要把心中怨愤借策马狂驰尽情泄出,丝毫不顾会不会惊扰别人好梦。两名仆人关上大门,寇仲忽然想起查杰暗恋喜儿的事,心忖横竖离天亮尚有少许时间,可去和青青打个招呼。决定后窜向对街,朝西寄园大门掠去。
徐子陵躲在一棵大树后,像融入暗黑中去。灵锐的感觉告诉他,这间看来不起眼,挂着合昌隆招牌的铺子,大有可能是魔门的重要巢穴,因为凭借感觉已深悉其防卫森严至出乎他意料之外。这座五进式两天井的呈长形铺子位于著名老店福聚楼的后街,刚好是街头转角的位置,三面临街,只一面靠着邻铺。暗哨均设于铺内,巧妙地把铺外的动静置于监察之下,如非他特别留神,贸贸然的试图偷进去,肯定逃不过敌人的耳目。铺内乌灯黑火,一片暗沉,徐子陵不由得浮现起杨文干的影像,因这种高度戒备的情况,极似杨文干的作风。
直至此刻,他仍收听不到铺内人说话的声音,有的只是暗哨轻微的呼吸,说不定铺内另有地下室的建设,安隆如躲到那类地下室和人密话,他是不可能听到什么的。他决定再等一会儿,看安隆是否会在天明前离开。
寇仲抵达风雅阁,喜儿刚送走客人,与青青在内堂跟他叙旧,久别重逢,当然非常高兴。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因识于微时,寇仲又曾对她们施以援手,故此关系密切,一点也不用有所顾忌。她俩晓得阴显鹤寻回妹子,均为他雀跃不已。
青青不解道:“你不是领导少帅军在南方打仗吗?为何忽然跑到长安来?”
喜儿奉上香茗,娇笑道:“寇爷是特别到这里来看青姊你嘛!”
寇仲接过香茗,笑道:“首先要问你们一个问题,在李渊三子中,你们认为谁最有当皇帝的资格,先不理谁是李渊指定的太子。”
喜儿在长椅的另一边坐下,热情地以双手挽着他左臂,“哎哟”一声道:“寇爷啊!我们只是青楼女子,怎晓得国家大事?”
青青依样葫芦地挽上他的手,讶道:“为何问这奇怪的问题?”
寇仲大感艳福不浅,但心中全无歪念,因他一向视两女为姐姐和妹子。笑道:“青楼是消息最流通的地方,男人两杯黄汤下肚,连心都会掏出来给你们看。风雅阁名气仅在上林苑之下,往来者不乏达官贵人,李元吉正是其中之一,你们道听耳闻,怎都该有点谱儿。”
喜儿道:“这是没有人敢谈论的问题,开罪任何一方都吃不消了!”
青青道:“大家虽不敢直接谈,可是在讨论各类施政和关内外的战事情况上,总会泄漏些许心意,照姐姐听来的,多认为秦王是最有才干的。”
寇仲欣然道:“正是我愿意听的答案。长安城在今年内会发生大变,此正是我重返长安的原因。你们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们。”
喜儿道:“带我们离开关中好吗?寇爷可收喜儿作侍妾,人家早厌倦青楼的生涯呢。”
寇仲大吃一惊道:“喜儿你尚未有意中人吗?”
喜儿黛眉轻蹙道:“青楼是出卖虚情假意的地方,见过青姊的遭遇,喜儿还不怕吗?青姊第一天就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对任何客人动真情,来一次半次的多是逢场作戏,常来的你又怀疑他是爱夜夜笙歌的坏东西。”
青青微笑道:“若小仲肯纳喜儿为妾,是她的福气。”
寇仲叹道:“能有喜儿这么动人的美妾,是任何男人的福气。不过我认为我这个好妹子该有更幸福的未来。喜儿对一位叫查杰的年轻小子有印象吗?”
喜儿露出思索的神色,缓缓摇头,表示记不起这么一个人。
寇仲愕然道:“不可能的!他还说你对他是另眼相看。”
青青没好气地说道:“这是青楼惯技,从喜儿第一天做卖艺不卖身的才女,我便教她要令每一个客人感到她对他是与众不同。稍有抱负或成就的男人均是如此,对女人有其过分的自信,以为每个女人都会情不自禁并诸般原因爱上他,青楼正是提供他们在这方面满足感的最佳场所,不过当然是要用大量金子买来的啦!”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思忖若要玉成查杰心愿,还须下一番工夫,尚要看老天爷的心意,勉强不来。笑道:“给青姊说得我茅塞顿开,喜儿的终身幸福,包在我身上,她是我的好妹子嘛!我是看着她由小丫头变成美人儿的呢?”
喜儿嗔道:“寇爷说得老气横秋,你比人家长多少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