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随他高窜低伏的从城东南来至城西位于西市西邻漕渠南岸群贤坊的一所民房,于此石之轩另一秘巢的厅堂坐下,默然围着厅心的圆桌。
石之轩恢复高深莫测的常态,淡淡地说道:“所以我说这是个特别的晚上,我的杀人名单上,又多出一个名字。”
寇仲等明白过来,石之轩应是曾把藏处透露予某人知晓,试探对方的忠诚,却给对方出卖。石之轩部署这个行动的时机大有分寸,待他们的“司徒福荣”队伍抵达长安后方始进行,纵使出事后仍可和他们保持联络,由此看石之轩对与他们合作刺杀赵德言一事,确具诚意。
徐子陵问道:“是否安隆?”
石之轩摇头道:“我早对安隆绝望,虽是我指使他接近虚彦,却从他泄露不死印法的诀要晓得他胆敢背叛我。我石之轩未取他狗命,只因他尚有利用的价值。”顿了顿续道:“你们有否婠婠的消息?”
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心中想的却是此人若非安隆,会是何方神圣?可肯定的是此人当是李渊身边的人,所以可在晓得石之轩藏处后,立即策动李渊对他进行突袭。此事会对石之轩生出什么影响?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屋内的灯火,是我和那狗娘养的约好的暗号,表示我在屋内。”转向寇仲道:“少帅今晚可有兴趣杀几个人来玩玩?”
寇仲沉声道:“那要看杀的是谁。”
石之轩微笑道:“当然是少帅不高兴他们活在世上的人。”
寇仲一呆道:“杨文干?”
石之轩哈哈一笑,说道:“他的生死,此刻完全由少帅决定。我只是借干掉他向虚彦那叛徒发出警告,让他瞧着支持他的人逐一身死,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
徐子陵道:“倘打草惊蛇,对我们刺杀赵德言的行动有害无利。”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子陵的江湖经验仍未够老到。我只是借此试探你们对付香家的手段,是属于哪种形式?这么看你们该有完整计划,能把香家连根拔起,所以坚持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守则,对吗?”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哪想得到几句话就被石之轩看穿他们许多决策。
石之轩叹道:“今晚之事令我对将来的发展大为失算。你们最好把来长安的全盘计划说出,以免被我无意中破坏。”
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时不知该如何答他。
徐子陵瞧着石之轩,有点像在看着另一个人的感觉。眼前的石之轩仍是叱咤江湖、天下没有人能奈他何的邪王,没有人敢怀疑这魔门的第一高手,仍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权威,可是他却清楚掌握到石之轩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荒寒处境。安隆的背叛,今夜被那不知名者的出卖,使他陷进孤军作战的绝对劣势,而杨虚彦在彼消我长下,逐渐冒起,取石之轩而代之,即使石之轩能成功刺杀赵德言,魔门的重心也将会转移往杨虚彦身上。杨虚彦一旦融合不死印法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武功,石之轩以一人之力,纵使有通天彻地之能,要收拾杨虚彦仍不容易。
归根究底,石之轩之所以陷进如此田地,皆因割舍不下对女儿石青璇的父女之情,并且对碧秀心仍是情深如海。正如他所说的,石青璇在他心中比统一魔道、争霸天下更重要,亦因而没法完成魔门对他的要求。破题儿第一遭,他对这可怕的敌人生出怜意和亲切感觉。亲切感来自石青璇的微妙联系。徐子陵轻叹一口气,平静地说道:“只要邪王在击杀赵德言前蛰伏不出,我们之间将可免去所有的矛盾和冲突。”
石之轩目光缓缓扫过寇仲和侯希白,最后落在徐子陵身上,神态从容的哑然失笑道:“说出来你们或会不相信,我有个很坏的习惯,得不到的东西宁愿立即破坏而不会便宜别人。石某人现在对少帅是敌意全消,子陵更不用说。你们若肯与我合作,对你们有利无害。”
寇仲苦笑道:“我们的计划很简单,是要把香贵和香玉山引出来,时机来临时杀之无赦,而钓饵是司徒福荣的钱庄生意,否则若泄漏风声,让香贵父子溜之夭夭,以他们的财力和伎俩,天下如此之大,何处可寻得他们?若让他们逃往塞外,更使我们有鞭长莫及之叹。我已坦诚披露,不知刺杀赵德言的大计,是否仍依我们先前之议行事。”
石之轩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说道:“这个当然,除此之外,我还要把李家势力全部摧毁,看看天下会乱成什么样子!你们可以暂时离开,但希白须留下来,我有话和希白说,还会用几天时间指点他几手武功。”
寇仲和徐子陵再次感到仍被石之轩牵着鼻子走的无奈感觉,同往侯希白瞧去。
侯希白感到自己成为石之轩在茫茫人海中唯一的亲人,点头道:“徒儿遵命!”
寇仲和徐子陵离开石之轩的新巢穴,来到漕渠旁林区暗黑处说话,此时离天亮尚有两个时辰,风雪趋大,由飘雪转为一球球的雪花,天地迷茫。
寇仲沉声道:“我有个很不祥的感觉,石之轩大有可能看穿我们非是到此行刺李世民那么简单,你怎么看?”
徐子陵苦笑道:“我一直为此担心。最大的问题是这并非我们一贯的行事作风,要打就干脆在战场上分出胜负。唉!怎么办好呢?”
寇仲道:“在刺杀赵德言之前,他绝不会揭破我们,因为我们还有利用价值。赵德言一命呜呼后,神仙也难猜测老石会怎样修理我们?唯一的方法是先干掉他,一了百了。”
徐子陵毅然道:“就这么办吧!”
寇仲凝望着他,好半晌叹道:“可是你如何向石青璇交代?说到底他终是她的亲父。”
徐子陵叹道:“为大局着想,个人的牺牲算得了什么?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这句话到今天仍是我们的金科玉律。”
寇仲道:“那就暂定如此去处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安已变成残酷的战场,我们必须掌握任何可探悉的情报,陵少你去见封德彝,请他设法弄清楚李渊从何而知老石的藏身处,那我们可晓得是谁出卖老石。”
徐子陵道:“你为何不和我一道去?”
寇仲道:“我到西市的合昌隆碰运气,风雪这么大,我大有机会偷进去踩清楚情况。”
徐子陵戴上头罩,拍拍他肩头,径自去了。
寇仲呆立片刻,把杂念排出脑海外,离开渠岸,翻过西市的围墙,几个起落,来到合昌隆对街的铺子屋顶上,准备先观察形势,岂知尚未蹲稳,后方风声微响,寇仲心叫不妙,往后瞧去,这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