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勉强振起精神,追到她左旁并肩过桥,说道:“烈瑕那小子会不会出席?”
傅君瑜道:“我还不够烦吗?怎容他来火上添油。”
寇仲道:“情况不致那么恶劣吧?我和小陵不但问心无愧,还有可使金石为开的诚意。”
傅君瑜再叹一口气,沉默不语。领他们绕到通往阁北的走廊,朝前深进。
后面的徐子陵轻推跋锋寒一记,着他追前与傅君瑜说话。跋锋寒先是坚决摇头,到徐子陵再狠推他两下,终于软化,微一点头,却仍是脚步犹豫。徐子陵往前伸手,生出一股扯劲,寇仲应劲会意,慌忙退后。徐子陵同时凑近跋锋寒,束音成线传入他耳内道:“约她明日辰时中到西市福聚楼吃早点。”
跋锋寒摇头苦笑,抢前两步,低声下气道:“我可以和君瑜你说句话吗?”
傅君瑜娇躯微颤,语气却非常冷淡,说道:“现在是适当时候吗?”
跋锋寒正要打退堂鼓,徐子陵一缕指风轻戳在他腰间,只好厚着脸皮道:“那不如明早辰时中我在西市福聚楼恭候君瑜如何?”
傅君瑜像听不到他说话般,径自领前缓行,长廊转折,广阔的凌烟池映入眼帘,其情其景,看得四人为之一呆。
飞阁流丹、苍松滴翠。凌烟阁非只一阁,而是环绕凌烟池而建的建筑群,每座建筑以楼、殿、亭、阁簇拥,景中有景,凌烟池旁遍植老松。主阁坐落池南,双层木构,朱户丹窗,飞檐列瓦,画栋雕梁,典雅高拙,气势非凡。寇仲等经由的长廊游走于主阁西面园林,直抵凌烟池。接连池心亭台的联拱石桥,造型奇特,从南端至北端分置小拱、大拱,再相连大拱和小拱,两头的小拱与大拱成联拱之局,充满节奏和韵律感。桥面两侧各置望柱十五根,雕刻精细,全桥直探湖心,仿如通抵彼岸仙境的捷道。
凌烟阁造园手法不落常规,池水支流缭绕园林楼阁之间成溪成泉。临水复廊以漏窗沟通内外,不会阻碍景观视野。主湖碧波倒映的树影、花影、云映、月映,融会游鱼击起的漪涟,形成既真似幻的迷离画面。楼阁烟池,互为借景,以廊桥接连成不可分割的整体。就在如斯景致里,池心方亭四角各挂三盏彩灯,亭旁临池平台处铺满厚软的纯白地毡数十张,合成一张大地毡,把冷硬的砖石平台化为舒适且可供坐卧的处所,地毡上摆放巨型蒲团,可枕可倚,使人感到一旦卧下,会长睡下去不愿起来。十多名素衣高丽美女,或坐或卧,或轻弄乐器,或低声吟唱,把湖心的奇异天地,点缀得活色生香,倍添月夜秘不可测的气氛。
亭内圆石桌上放置一个大铜炉,沉香木烟由炉内腾升,徐徐飘散,为亭台蒙上轻纱薄雾,香气四逸。但吸引四人注意力的却是正挨枕而坐,长发披肩的白衣男子,正仰望星空,虽因背着他们而见不到他容颜,众人仍可从他不动如磐石的姿态,感到他对夜空的深情专注。“弈剑大师”傅采林。
傅君瑜脚步不停,领他们直抵池心平台,在厚软白地毡外,止步道:“师尊在上,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求见。”
傅采林像听不到傅君瑜的话,全无反应,傅君瑜亦沉默不语。四人交换个眼色,同感傅采林的架子比皇帝还要大。不过众女以高丽话随着乐声鼓声和唱的小调确是迷人,多等片刻绝不会气闷。
久违的傅君嫱倚枕横卧在傅采林右侧,为众女中最接近傅采林者,可见极得傅采林溺爱。而诸女中亦以她颜容最是秀丽,只傅君瑜堪与比拟。令四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她连眼尾也不往他们瞧上一眼,摆出不瞅不睬的神态。傅采林即使背着他们半坐半卧,无法得睹他的体形,仍能予人异乎寻常的感觉。在他左右两旁放着两个花瓶,插满不知名的红花,使他整个人像弥漫着山野早春的气息。纵使半卧地毡上,仍可见他骨架极大,然而没有丝毫臃肿的情态,更令身上的白衣具有不凡的威严气度,使人不敢生出轻忽之心。由傅采林到众女,人人赤足,一派闲适自在,自由写意。
歌乐终罢,余韵仍萦绕平台上的星空不散。傅采林依然凝望夜空,忽然道:“生命何物,谁能答我?”他沉厚的声音像长风般绵绵送入各人耳鼓内。
寇仲等大感愕然,不知傅采林在问何人?应否由他们回答?更头痛的是这应属连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提供答案的问题。包括傅君嫱在内,十多道明亮的眼神齐往他们投来,不用说傅采林正在等待他们其中之一作答。
侯希白洒然一笑,排众而出,来到摆满白鞋子的地毡边沿外,欣然道:“生命真正是什么?恐怕要你老人家亲自指点。对我来说,生命就像藏在泥土里的种子和根茎,绽放在外的花叶纵有荣枯,地下的生机却永远长存。”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均心中叫绝,侯希白这小子肚内的文墨确远胜他们,亏他想得出这不是答案的答案。
傅采林淡淡地说道:“说话者何人?”
侯希白恭敬道:“小子侯希白,是个仰慕大师的穷酸。”
寇仲等心中好笑,若侯希白这一画值千金者算是穷酸,天下还有富贵的读书人吗?
傅采林平静地说道:“坐!不用拘礼!”
侯希白见自己立下大功,得意地朝他们打个眼色,寇仲三人亦喜能顺利过关,到前面去看看傅采林究竟是何模样。正要集体脱鞋,傅君瑜低叱道:“只是侯希白。”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均愕然以对,终明白过关的只是侯希白,而非他们。
傅君瑜朝似被人点中穴道动弹不得的侯希白微嗔道:“还不脱靴找座位?”
侯希白无奈向三人苦笑,呆立不动,显出进退与共的义气。
傅采林又道:“生命何物?”
寇仲、徐子陵两人你眼望我眼,心中叫苦。跋锋寒却是双目精芒大盛,右手握上偷天剑柄。
寇仲和徐子陵见跋锋寒的手握上剑柄,大吃一惊,两双眼睛同时射出请求他高抬贵手、暂忍一时之气的神色。傅君瑜更是秀眉紧蹙,双眸含煞。
跋锋寒苦笑摇头,手离偷天剑,沉声道:“我跋锋寒认为不论任何人,包括傅大师在内,对生命根本没法作出超然或终极的判断。我们既不知生命从何而起,更不知生命的结果是什么?否则我们会是无所不知的神仙。”
傅采林发出一声叹息,平静地说道:“说得坦白,坐!”
四人交换个眼色,始明白傅采林非是希冀得到准确的答案,只是借此称称他们的斤两,看有无入座的资格。寇仲轻推徐子陵一记,着他先说话,暗示自己仍需时间思索。
徐子陵收摄心神,凝神沉思片刻,轻轻道:“对我来说,生命虽是没有人能解开的谜,却并非无迹可寻;线索隐藏于每一个人的自身,却因生死间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中断。此正为佛道两门中人努力追寻的方向和目标,只有悟透自身存在的秘密,生命之谜才有机会被解开。”
傅采林道:“说话的是否徐子陵?”
徐子陵心中浮现师妃暄的玉容,想象从她仙心可提供的答案。闻言恭敬道:“正是晚辈!”
傅采林柔声道:“答得不错,难怪君婥看得入眼,坐!”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中泛起希望,因为傅采林对他们并不如猜想中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