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暗松一口气,颉利终找到下台阶的机会。要知塞内外之争,始终是个谁强谁弱的问题,颉利南侵失利,不代表他永远失利,只是忍一时之气。而颉利先后在奔狼原和渭水滨吃过寇仲大亏,对寇仲的忌惮尤在突利或李世民之上。若和谈条件包括自己和寇仲金盆洗手,退隐山林,长远来看,对颉利有利无害。当年颉利肯和突利和解,是形势所逼,现在的情况是历史重演,以颉利现在的兵力,即使在渭滨胜出,仍无力扩大战果,还要担心大草原随时出现的突变情况,怕突利乘势扩张,而自己则陷入在中土的苦战里。
寇仲断言道:“我以寇仲和徐子陵的名字立誓,若大汗肯和气收场,返回家乡,我俩立即退隐江湖,永不参与塞内外任何纷争,否则天诛地灭。不过大汗亦须与梁师都划清界线,以后勿要过问我们与他之间的斗争。”
颉利凝望着他,接着仰天大笑,说道:“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你们可以管大草原的事,我们却要舍弃在中土的兄弟?”
寇仲道:“让我来个实话实说,大唐统一中土,尚须一段时间,而统一后,还要一段更长的日子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理顺民情,根本无力又无心去管大草原的事。大汗这回满载而归,对族人是有所交代。更重要是争取得最宝贵的时间,处理你所面对的许多事情。否则以后形势如何发展,恐怕大汗和我均无法预测。”
颉利目光投往篝火,沉声道:“你们对少帅的提议,有什么话说?”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酋头道:“对我们双方来说,战则无利,和则有利,这是我俟利安达的见解,由大汗作最后决定。”
暾欲谷道:“少帅肯退隐山林,显示出他渴望和平的诚意,请大汗考虑。”
颉利目光扫过众酋,说道:“还有没有别的意见?好!”
颉利向寇仲伸手,断然道:“一切依约定办事。明天早上我和唐主在渭水之滨以白马之血为证,共结和盟,三年内各不得干涉对方的事务。”
寇仲暗叫厉害,颉利确是谈判高手,于此时刻提出三年内互不侵犯之约,偏是合情合理,因是顺着寇仲的话来说,教他难以拒绝。哈哈一笑,伸手与颉利紧握。众酋头立即爆出震营喝彩声。一场风暴,终成过去
寇仲举起另一手的羊腿狠咬一口,说道:“大汗厉害!”
颉利笑道:“彼此彼此。”
李世民当夜闻得喜讯立即乘船赶来,翌日清晨,李世民与颉利在两军营地间、渭水之滨举行“白马之盟”,和约正式生效。大唐将士欣喜如狂,气氛炽热。李世民为表诚意,下令前线大军撤回武功,行动由以宣永、麻常为首的原少帅军将领指挥进行。随来的温彦博则迳往金狼军营地与颉利指定的人接触,安排金狼军北返事宜,接受大唐馈赠。
诸事定当,李世民道:“少帅和子陵总教朕有意外惊喜,忽然间便与颉利谈妥。志玄,你来告诉少帅和子陵今早长安的情况。”
众人立马武功城外一处山头,瞧着不断由前线撤返一队又一队旗帜飘扬、兴高采烈的军队,深感喜慰。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李神通、封德彝、跋野刚、宋法亮、虚行之、杜如晦、房玄龄、李世勣等一众文武大臣二十余人,簇拥着李世民、寇仲、徐子陵三人,人人笑逐颜开,为逼退纵横天下的金狼军欢欣鼓舞。更清楚和平统一,已是唾手可得。玄甲精兵盔甲鲜明的守护四方,军旗高举,随风拂舞,益显大唐军如日中天的如虹气势,天下再无能与之颉颃的一方霸主。
刚抵武功的段志玄,此时向寇仲道:“今早不知何人漏出消息,迅速传播,长安立即全城起鬨,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换新衣、烧鞭炮,民情兴奋至极点。”
李世民笑道:“少帅、子陵和朕先一同往宏义宫向太上报喜,然后我们由南门入城,经朱雀大街巡行回宫,好接受民众的欢呼,顺应民情。”
徐子陵向寇仲打个眼色,寇仲一手轻抚肩上无名,笑道:“皇上似乎忘记在白马之盟举行的那一刻,我和子陵同时宣布解甲归田,荣休退隐。”
李世民苦恼道:“这个朕明白,不过你们定要参加入城礼……”
徐子陵笑着截断他道:“这是不是圣旨?”
后面诸将忍俊不禁,深切感受到三人间深厚的情义,并不因李世民成为九五之尊,有丝毫减退。
李世民苦笑道:“当然不是圣旨,而是世民发自真心的诚意邀请,希望两位兄弟能与世民一起感受长安城的欢笑声。”
寇仲哈哈笑道:“既不是圣旨,那就成了!子陵!放长假的快乐时光到了!”
两人心意相通,齐声告退。大笑声中,拍马驰下山坡,在李世民等拿他们没法的眼神注视下,飞骑朝渭水方向迅速远去,目睹的战士同声呐喊,喝彩声在武功城和草原间回**。无名从寇仲肩上振翼高飞,先往渭水方向投去。
两人沿渭水北岸纵情驰骋,朝渭水便桥奔去,十多里后始放缓下来,均感痛快写意,颇有“无官一身轻”之乐。
寇仲与徐子陵并骑而行,目光投往朝东滚流的渭水,叹道:“子陵啊!还记得当年在扬州胡混的日子,我们一时要去投靠义军,一时又要报考科举,事实上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在做白日梦,公侯将相哪轮得到我们两个无拳无勇的穷光蛋。哪知这些白日梦竟一一实现,一切就如在昨天发生。更想不到我们今天又会只希望回家养老,过些收心养性的安乐日子。”
徐子陵心中想的却是师妃暄,随口问道:“你快乐吗?”
寇仲道:“我们失去很多,得回的也不少。幸好想到天下和平统一,人民安居乐业,父母不用痛失子女,夫妻父子不用生离死别,一切得失再不放在心头。过去的让它如长河般往东流逝,想起即可和致致、楚楚和小陵仲聚首,永不分离,我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欣喜,明白什么是无忧无虑。”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曾经历过的事,其中的曲折离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幸好我们的兄弟情义经得起考验,否则绝不会有今天的好时光。”
寇仲沉吟道:“老宁‘成功而不自居,创造却不占有’两句金石良言,恰是我们现在处境最佳写照。入城后,你先到玉鹤庵把青璇接回来,我在兴庆宫等待你。”
徐子陵笑道:“少帅有令,岂敢不从,不过我们要戴上面具方可入城。”
寇仲哈哈笑道:“还来耍我,这个什么劳什子少帅,老子早不干了!我们何时去探索长江和大河的源头?”
徐子陵微笑道:“你虽辞去那劳什子少帅不干,可是宋家快婿的就职典礼却没法推辞,看来我们暂时得各行各路。”
寇仲怪叫道:“陵少你在说笑吗?大家一场兄弟,竟深谋远虑地蓄意无故缺席我的婚礼,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他奶奶的,还满口什么娘经得起考验的兄弟情义,你不用成亲吗?就让我们兄弟有福同享,同时在宋家山城洞房花烛。顶多我挨义气多忍他奶奶的一段日子。”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是不念兄弟情义,只是青璇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