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没有说话。曹操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我在外头听人议论,说朝廷那边,为了这事也是头疼得紧。丞相新开府,总不能将这些流民拒之门外,寒了天下人的心。可这大冬天的,地冻三尺,镐头砸下去直冒火星子。”曹操看向林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愁虑。“工坊停工大半,别说新加人手,连原来的旧人都闲着。几千上万张嘴,往哪里安置?”郭嘉见缝插针,把声音压低。“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他凑近些许。“我还听说,流民里头已经有人发了高热,直咳血。这摆明了是时疫的苗头。上万人挤在几百顶棚子里,若是疫病真散开来,可不是死几十个人的小事。整座许都城,都得被这把火烧透。”两人一唱一和。一句接一句。新安营缺粮,地冻无活可干,上万劳力无处安置,再加上要命的时疫。每一刀都精准砍在死穴上。还是老一套,全都冠以“听说”“有人议论”的名头。林阳手里正捏着第二根萝卜干。萝卜干停在半空,没往嘴里送。他偏过头,盯着曹操看了一眼。那张四方黑脸上写满了忧国忧民的沉重。他又转过头,看向郭嘉。郭嘉端起茶碗,低着头吹水汽。冷风从墙头卷来,吹起几片枯叶,又很快落在结冰的砖缝里。院子里的气氛,突然随着这几句话沉了下来。两人说完之后,谁也没再出声,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等着。许久。林阳眼皮微微一搭。他慢条斯理地把那根萝卜干放回了碟子里。林阳抬起头,开口第一句并没有急着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方案,反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二位兄长方才所言之事,荀令君可知?”曹操没有遮掩,当即点头。“令君自然知晓。”曹操叹了口气,脸上的愁色毫不作伪,“不瞒你说,令君刚得了急报,便直接去寻了丞相。几千人的性命压在城外,这等天大的事,哪个敢瞒着?”郭嘉在一旁捧着热茶碗,顺势补了一句。“令君本想依着先前新安营的旧例,在城外再单独划出一片空地,另设一营将这批流民安置进去。奈何如今的局势,与先前大不相同了。”郭嘉将碗里的热水晃了晃,语气沉了几分。“先前的流民能安置,是因为许都城里百业待兴。不管是开荒挖渠,还是砖窑烧砖、木坊打制家具,到处都缺人手。官府把人拢进来,派去干苦力,一天管两顿粥,世族大户得了劳力,流民有口饭吃,这是各方得利的好买卖。”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头顶阴沉沉的冬日天空。“可现在不一样。天寒地冻,地里的土冻得比石头还硬,根本挖不动。城外的砖窑早停了火。各大木坊因为木料冻僵、工具易损,也裁减了近半的帮工。”“如今行市里满是无事可做的闲汉,人手早就过剩。朝廷若是强行把这批几千口子的流民塞进去,那就是生生去砸许都原住民的饭碗。”“而且这批人远行至此,身子骨又难承那劳苦之事。”郭嘉这几句话,直接把新安营安置流民的退路堵了个死紧。曹操接过话头,将这盘困局摆得更明。“奉廉说得透彻。”曹操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身体往前倾,“除了人手过剩,最要命的还是粮。”他紧盯着林阳的眼睛。“丞相新开府,手底下捏着的每一斛军粮,都是要在来年春暖后,调往前线应对大敌的。如今凭空多出几千张嘴,这每日的消耗便是个无底洞。若是不管,任由他们饿死,必遭天下人唾骂。若是管了,把军粮耗在此处填窟窿,前线的仗还打不打?”郭嘉把茶碗重重放下,跟着又添了一刀。“何况,吃不饱只是其一。从南边一路奔逃过来,百姓身上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这几日许都夜间极寒,冻死之事时有发生。几千人挤在漏风的破棚子里,若是熬不住闹将起来,那就是城门外的一把大火,谁去扑都得燎掉一层皮!”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没活干、没粮吃、没衣穿的死局,说得密不透风,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林阳听完,面上那副散漫的神气也跟着收敛了几分。他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膝头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火炉里的炭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林阳忽然停下敲击的手指,抬头看向曹操,问了一句在旁人听来毫无干系的话。“方才二位兄长所说,这些一路向北逃难的百姓,大多是来自何处?”曹操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林阳会顺着粮食或者干杂活的思路往下盘,没想到竟问起了流民的籍贯。“庐江。”曹操答得干脆,再次重复,“孙权在南边围杀李术,沿途牵连甚广。这些百姓多是从庐江郡周遭拖家带口逃出来的。”,!林阳点了点头,继续追问。“听闻庐江百姓,家家户户皆通晓纺织之术。不知是否有此事?”这话一出。郭嘉眉梢猛地一跳。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卷帙浩繁的地方州郡志略,几乎是脱口而出。“澹之此话不假!”郭嘉看向曹操,语速不自觉加快。“昔年光武帝时,王景出任庐江太守。彼时庐江地力有余,然百姓不知牛耕,食常不足。王景到任后,不仅修水利、教牛耕,更是定下法度,强令百姓家家种桑麻、学蚕织。”“那王太守将纺织之法编纂成册,严加督导。百年下来,耕织早已在庐江化作民间成俗。那里的妇孺,多能熟练纺麻织素,有些手脚快的,三日便可断五匹粗布。”曹操侧头看向郭嘉,脸上的惊愕毫不掩饰。庐江出精兵,他知道。庐江有粮草,他也知道。可他一个常年统兵在外,跨马横刀的武帅,哪有工夫去细究一个江南郡县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民间女红底细?但郭嘉这一番证言,却如同一道闷雷砸在曹操耳边。曹操转回头,死死盯着林阳。那眼神像是在黑暗里忽然摸到了一把带血的刀柄,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锐利。“依澹之之意……”曹操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莫不是要把这几千流民集中起来,让他们去纺丝织布?”:()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